2010年10月17日 星期日

蕩婦(九)

等寧氏悠悠轉醒之時,她發現自己又趴在牢房的草蓆上。

身體無法動彈一毫,只能如初進來時五體伏地趴著。她知道這刑杖打得自己去了半條命,能夠轉醒已是萬幸。

但是她卻不覺得痛苦,感覺不到預期中的激烈痛楚。她覺得自己喉嚨乾渴,渾身乏力。但是她回頭看了一眼,那血透衣裙的傷處,卻沒有太疼的感覺。

很快,她就知道為甚麼。

一股熟悉的溫暖,從小腹透出,由丹田繞著周身流動。

最後,感受到掌心殘留的溫度。

寧氏流出了不止的眼淚,浸濕了臉下的稻草。


三日已到,在預定開堂的時間,卻不見應該出現的人。

鮑正和範師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現在該如何。

「帶寧氏。」

一身白衣的她緩步走上了公堂,盈盈跪下。「罪女寧氏,叩見大人。」

「寧氏,今日要對未能審畢的鄭屠一案,對你宣判。你可明瞭。」

「罪女知道。」寧氏頭垂的低低的,輕聲的答話。

「由於本府白捕頭負責找你的罪證,但此時他尚未回府。如果過了午時,他人未到,本府依照本朝律法,只能將你釋放。你可明白?」

「大人,罪女明白。」寧氏回話,又細聲的說,「他一定會來的。」

太陽一點點的移著,外頭聚集了不少好奇的民眾。範師爺坐著一直不安的動著,不停的翻著紀錄塗改。鮑正死皺著眉心,寧氏一直垂著頭不動。

就在眾人的疑慮與焦躁到了極點的時候,一個人踏進了公堂。眾人一齊往那人看去,鮑正從位置上起了身,寧氏猛的回頭,那人一愣,被眾人的急狠目光嚇到。結結巴巴的說:「大…大人,午時已到。」

白錦煜沒有出現,眾人失望的看著這個計時的差役。

「寧氏,時刻到了。你可以離去了。」鮑正失望的嘆了口氣說道,卻見寧氏肩膀抽動著,兩眼淚流不止。緩緩起身,一步一跛的走出堂外。

外頭聚了不少人,每個人似乎都有點失望。一個迷案變成了真正的迷,未能有解。疑犯就這樣被釋放了。

有人想看的是神捕睿智捉兇。

有人想看美豔少婦公堂審訊受刑。

沒有人想看這樣的結局。



寧氏突然停步,看著前方無法移動。

一身飄獵的白衣,一個乾淨的臉龐,三天來帶給她許多溫暖的人,居然這時出現在這裡。

她還來不及叫喚,他已經擦身而過,快步的走進府裡。沒有多看她一眼。寧氏似乎忘記腿上的傷痛,一個急轉身,隨著一陣噪動的人群往大門裡焦急張望著。大門的差役大棍交叉,阻住人群進入,寧氏雙手緊握住大棍,焦急的望著他身隱的方向。


不行!大人!別去阿!!!


「白捕頭!你怎麼誤了時辰!寧氏以放走了!」範師爺激動的叫著,站在堂下的白錦煜,卻不慌不忙的抱拳,「下官誤了時辰,請大人恕罪。」

「不是一句恕罪就成事的!你誤了時辰,萬一寧氏確為兇犯。大人已經放走了她,此案已結,就無法再捉拿歸案了,你懂麼?」

「是的,屬下誤了時辰,依律例當罰杖八十,請大人降罪。」白錦煜還是不改冷靜,「但放了寧氏並無訪,下官可以肯定寧氏並非殺害鄭屠的兇手。」

「你且說來」鮑正用極為嚴肅的語調說著。

「關鍵在於屍首的狀況。」白錦煜道,「下官曾與大人說過,這種死法一個人作不到。這是兩人以上的同為。只有如斬首一般,在一個人壓住死者,另一人持快刀斬下,才會形成如這樣的屍首。」

「但是照你這樣說來,如果讓葉老闆壓住鄭屠,寧氏持刀砍下,是否也會這樣呢。」

「是的,下官本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首日我走訪了鄭屠所住的地方,猛的豁然開朗,立知為何不可能是寧氏所為。」

「何以見得?」

「還記得當初大人曾說過,把屍體剝去衣服,跺爛了臉,為的是要隱瞞屍體身份。請大人想一下,我們在這樣的情形下,是怎麼查出此人為鄭屠的?」

「當然是靠著那身刺青,才打聽出的。」

「是的大人,請大人設想一下,假如寧氏與葉老闆合手殺了鄭屠,為了隱瞞死者身份,讓人無法查出,以防捕快追查到自己來,甚至無法將死者與兩人關聯上,這時寧氏兩人該怎麼作?」

「這…不就是那樣麼?脫光死者的衣物,砍爛臉孔,然後….」

「然後他們脫光了鄭屠的衣物,露出了那一身刺青,寧氏本和鄭屠是同縣之人,自然知道若是留著刺青,會追查出這人身份,他們難道不會把這刺青想辦法除去麼?」


范師爺和鮑大人同時一愣,其實在淺顯不過。

「這…所言有理阿。」

「所以下官理解到,這人是被一個外人所殺的,外人看到刺青也並不會覺得奇怪,跺爛了臉孔也沒有要隱瞞死者身份的原因,所以下官有了追查的方向。」

「可是,你說的外人,要去哪裡找呢?」

「大人難道忘記了,靖平府裡,可是有著一群兇惡的『外人』阿?」

「難道是…在逃的那些搶匪?」

「是的,就在下推斷,昨晚的情形,應該是這樣的。」


「當晚,鄭屠來到了寧氏家意圖不軌,卻如同下官之前說的,他沒發現屋裡有人,但是當下他也沒有離去,而是躲在一旁,想等寧氏返家之時,出手襲擊吧。」

「這時屋裡的寧氏與葉老闆,兩人靜待屋外沒有聲音了,葉老闆立刻匆匆離去。怕那人在來敲門。這一幕被躲在屋外的鄭屠所見,他疑惑為何有男人從寧氏家離去,也許就跟蹤了上去。也或許他認出那是本地茶商葉老闆,以為發現了甚麼可以威脅寧氏的事情,才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往葉家走去,這時卻遇上了從葉家搶劫放火離開的一群凶徒,這群凶徒看到葉老闆,當然是上前殺害了他,後頭的鄭屠見到突然的行兇,驚慌的露了行藏,也被兇徒殺害。」

「這群凶徒把葉老闆屍體丟回已經大火冒出的葉家,在家丁慌亂救火的時候離開,隨手把鄭屠丟棄在竹林裡,這才離開。」

「等等。」範師爺道,「為甚麼凶徒不順便將鄭屠丟進火場裡一併燒掉,何苦帶著屍體逃跑呢?」

「很簡單,因為他們同黨被捕了,正被審問。他們甘冒大險再度犯案,一定是缺乏盤纏。可是如果這樣的話,也會被知道是他們所為,在本縣全力追補下,他們沒辦法逃得很遠。可如果這時候,同時又發生了一起命案呢?」

「那本府就會兵分兩路,一邊緝拿他們,一邊查新的命案。好讓他們有時間逃跑。真是兇惡又狡詐的凶徒阿!」鮑正怒道,不曉得是因為被賊人算計到發怒,還是因為因為妒惡如仇發怒。

「這些兇徒難道竟如此神算,立刻算到此計?」

「想他們應該本來就考慮好要邊逃邊殺無辜之人,所以鄭屠只是順了路。」

「那白捕頭既然以知道都是這批凶徒所為,如何不快去追捕他們!」

「不必了,大人」白錦煜靜靜的說,「這就是為何,下官誤了時辰的原因。」他右手刷的一抽,將『賜殺』出鞘!

「你…」鮑正與範師爺看著禦賜寶劍,一時無法說話。

白錦煜握著尚染著血的「賜殺」,平靜的說,「是的,下官動用了『賜殺』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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