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17日 星期日

蕩婦(六)

范師爺愣住了,拍案而起,「簡直一派胡言,大人…這」鮑正揮了揮手,示意範師爺坐下。範師爺住了口,恨恨而坐,拿起筆劃掉方才痛快寫下的句子。

「民女實在對大人撒了謊,其實民女出門之事是有,後來又返家。」寧氏輕聲的說,鮑正哼了一聲,「那你應該有見到鄭屠上門,不是麼。」

「何以見得,必然民女就會見到呢?」寧氏突然反問,整個人的感覺突然胚變。「大有可能鄭屠來之時民女尚未回來,待民女到家時他已離去阿。」

「難道你要說,妳因某事晚歸,妳女兒也是晚歸。正好沒遇到前來的鄭屠?」鮑正又哼了一聲,「簡直荒謬,妳才被這鄭屠白日騷擾過,竟然無由晚歸。妳都不擔心女兒要是先回了家遇上惡徒嗎?」

「民女….並非無由。當時民女與葉老闆,兩人在浮香樓雅座共飲,日落才歸。」寧氏深吸了一口氣,「葉老闆親自送了民女回去,大人只要去浮香樓一查,便知真假。」

「只是共飲同歸,就算是真的,亦不能證明什麼。」範師爺低聲的對鮑大人提醒。鮑大人點頭道,「不錯,不能證明你歸家之時,到底有無遇上鄭屠。也是無謂。」

寧氏輕輕的閉上了眼,素手拉著衣襟,向外一拉。居然露出了自己雪白的肩脖。

嫩白的肌膚上,朵朵紅梅!

眾人皆被這突然一舉所震!鮑正一仰,撞到了椅背,怒喝,「妳做什麼!來人。」一旁差役一起上前,把寧氏按倒,制住她的動作。

「大人,可知這是什麼痕跡?」寧氏在地上勉力抬頭,看向堂上。她雖只能看到公案,卻像是目光能穿過桌子,盯著鮑大人似的。

鮑大人氣的拳握死緊,無視驚堂木,直接握拳重槌公案,「給我傳穩婆!」

穩婆從後堂慢慢走回公堂上,巍巍下跪。差役跟著把帶去後堂查驗的寧氏拖進來,跪在一旁。穩婆點頭道,「大人,那的確是歡愛之痕。」

「是何人所為!」鮑大人看著寧氏,語氣略顫。

寧氏神色平靜的說,「自然是葉大人。」


這一番話說得輕巧,卻使眾人重重倒抽了一口氣。

範師爺倒抽了一口氣,是因為沒想到自己精心設計的審問,竟然問出這樣的結果。

白錦煜也倒抽了一口氣,是因為沒想到遍尋不穫的關聯點,竟然在這種時候出現。

其餘圍觀人等的,恐怕只是因為吃驚有錢有業的葉老闆,卻被這樣的窮寡婦勾引,過於吃驚的倒抽一口氣吧。


鮑正大怒的道,「豈有此理!你倆言不正名不順,怎可行此苟且之事!還趕在大堂之上如此無恥展露,妳不要臉麼!」

「若非因為民女的孩子有危險,民女斷不敢如此包膽說出。葉老闆於民女是恩人,都是民女一時迷了心,才去勾引官人,請大人明察。」

「明察,明察。到底我該如何明察好。」鮑大人喃喃自說,範師爺又起身道,「大人,不可…」,鮑正搖搖頭,做了個稍安勿燥的手勢,沉聲道,「犯女寧氏,你從方才證嚴反反覆覆,意圖擾亂公堂,其行可惡。辜不論你的所言真實與否。本府都不能在姑息你。」

寧氏低下頭,聽堂上對自己的判決,「來人,將這女子拖去後堂,褪下裙褲,重責二十大板。」

兩名差役立刻架起身若無骨,軟弱無比的寧氏。準備拖下去打板子。寧氏無神的回頭,正巧對上了白錦煜的目光。

那目光看起來神情複雜,流轉飄離中又像是藏著千言萬語,他覺得難以離開視線。

他突然覺得她好美。

一種極度的淒美。


她只回頭了一瞬,很快身影已經消失在堂門外,將在後堂被狠狠責打一頓。看著她離去的白錦煜聽到了鮑大人喚自己的名字,卻還在想著剛剛那一幕。

鮑正、範師爺和白錦煜三人暫離公堂上,來到了後面的書房。範師爺已經迫不急待說,「大人,這罪犯東拉西扯,極是刁鑽,大人千萬不可以被其牽著走。只要針對她的破綻,嚴加逼問,一定會招供的。」

「白捕頭,你怎麼說?」上堂審問到現在,鮑正終於問了白錦煜第一次的意見。

「我覺得大人可能錯了,這女子跟鄭屠的死也許無關。」白錦煜一口氣的說出了這話,他感覺好像是被壓抑已久,猛然宣洩的湖水一般。

「白捕頭何以這樣認為。」

「因為鄭屠的屍體,一點也沒有傷痕。」

「那有甚麼,寧氏和鄭屠熟識,也許是趁其不注意時砍了他的頭。」範師爺道。

「這樣不合理,這鄭屠白日挨了寧氏的驅趕,試想他二度上門,為的是甚麼。」

「大約是不甘心,上門鬧事吧。」鮑正說。

「哼,也許是他喝了幾杯,色心突起,要來強暴寧氏。但這些猜測又能說明甚麼。」範師爺不屑的說。

「不管這鄭屠上門做什麼,定然不懷好意。他對寧氏一定是抱著的惡意,充滿了注意,要說他因為熟識寧氏就放鬆了警戒。根本是不合理的。」白錦煜說得暢快,「這麼一來,屍體的死法就不合理了,一個充滿警戒的人,有可能被人手持武器攻擊,砍下了頭顱,卻不反抗的麼。」

「也許…」範師爺還想說甚麼反駁,卻說不出來。鮑正點點頭說,「白捕頭說得有理,那這寧氏應該是無辜的了?」

「下官覺得只有這樣的證據,還不能這樣斷定。畢竟鄰人證明瞭的確鄭屠有出現在那邊,以地緣來看,寧氏脫不了嫌疑沒錯。但是狀況卻顯示這樣的殺人必然不可能是一個女子獨為。」

「誰說她是獨為了,她當時以許正和葉老闆在一起。兩人合力,那鄭屠恐怕也沒料到還有個人在吧。就這樣被打死了吧。」范師爺說,白錦煜卻搖頭,「師爺,那鄰人李氏所證言你可還記得?當時有人大敲其門,後來就安靜了,她認為是有人開了門讓他進去是吧?」

「難道不是這樣麼。」

「我們想一下,如果葉老闆和寧氏在一起,這時鄭屠進去,定然發現意外之人。這時會如何?那粗漢可能當場大鬧大叫吧。如果這時葉老闆跟寧氏襲擊他,也一定是一陣大亂吧?那李氏豈非應該聽到?」

「也許寧氏假意招待,在茶水中下了迷藥.,等迷昏了再…」

「不,第一,屍體並沒有服了蒙汗藥的狀況。第二,鄭屠會來是純屬偶然,寧氏如何備妥蒙汗藥?」

「那也不合理阿,這鄭屠看到屋裡有光,怎麼可能罷休離去,你難道要說寧氏知道鄭屠會來,吹熄了燭火等他離去,適才白大人不是才說,寧氏不可能知道鄭屠會來麼。」

「所以,下官推測,不是寧氏見鄭屠來吹熄了火,而是本來就沒有點蠋。」

「哈,為甚麼本來就不點蠋,難道你說這寧氏窮的沒錢買燭火麼。」

「當時寧氏和葉老闆在一起….」白錦煜說到這,鮑正徒然一拍大腿,「難道,白捕頭是說他們…」

「是的,兩人當時未點燭火,正在行歡。」白錦煜慢慢的說完這句話,聽話的兩人一時屏息。


「這…只不過是推測,無憑無據…」範師爺間難的說著,語氣吞吐了。白錦煜點點頭「是的,只是推測,下官推測當時兩人歡好,所以燭火未點,這時突然大門猛然敲響不停,兩人會如何?」

「這…定是驚慌的吧」鮑正說。

「是的,大人,兩人這是驚慌定不在話下,無論來人是誰,包括自己的女兒,都不可以讓進門,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屏息以待,希望來人儘快離去。所以鄭屠才會大敲門一陣之後離去。」

範師爺無可奈何的說,「照白大人這樣說,不就又不知道鄭屠是誰人所害了麼。」

「是沒有錯,我還不知道是誰。」只要不是她就好,他這樣想。「只是若是在還沒有實憑下,用刑威逼的一個良家婦女承認本來不屬於她的罪行,這樣不算是道義。」

跟這些罪犯講甚麼道義,範師爺幾乎要當場嗤之以鼻。是因為大人面前才勉強克制自己的態度,不然剛剛白錦煜說的話,他幾乎是無法認同的。

你不用官威,這些惡徒怎麼會害怕?

你不用刑威,那些滑頭之徒才不會承認一丁點罪?

「你說的這個『良家婦女』,是勾引了人家老闆,還勾引上了床的~寡~婦。」他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反諷著白錦煜。白錦煜沒有受激,說道,「如果大人要罰她不守婦道,傷風敗俗之罪,白某倒也無話可說,只是,殺人抵命。錯了一分,饒上的,就是一條無辜的性命。」

范師爺對鮑大人一拱手,「大人,勿枉勿縱阿。」
白錦煜提聲道,「大人,人命關天!」

鮑正聽著兩人的對論,沉吟不語。

白錦煜有點急躁,他看著外頭,二十大板多半已經打完了。她熬的住麼?傷得不知道怎樣?接下來的審訊,她帶著傷能挺得下去麼?

「照你所說得,如果要查明證據,辦得到麼。」鮑正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屬下必全力以赴,三天之內給大人一個交待。」

所謂的三天,並不是一個隨口說得數字。大律上對審案的犯人收押是有期限的,若沒有判罪或是待斬之責,只能關留三天,就必須放人,不能在關。所以三日也成了捕快查案的期限,若是三日查不到線索,抓不到主犯,多半就會受到縣官懲處。

「嘿嘿,無頭命案,希望大人三日能抓到個『頭續』出來。」範師爺知道今日不宜再堅持 ,冷笑著祝賀著白錦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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