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17日 星期日

蕩婦(五)

鮑大人極重視這兩個案子,不只待白錦煜安排搜查,也自己派出許多的人追查著。

「第一、這葉老闆昨日行蹤成謎,也許何案子會有關。」鮑正放下毫毛筆,和剛回到府裡的白錦煜討論著。「第二、鄭屠昨日也是行蹤成謎,從白日去過了寧氏家後便不知去向。本府以為這和寧氏脫不了幹係。」鮑正說完,看著思索的白錦煜說,「白補頭對本府這兩點分析有何見地?」

「大人說的這兩點,確實是目前案子的迷處。」白錦煜不改一貫的恭敬姿態說,「只是大人,若是您覺得寧氏涉有重嫌,何不方才扣留審問,卻讓她離去?」
這句話,他說的輕巧,卻是他對鮑大人的一種質問了。看過那一場莫名無道理的夜審後,他似乎壓抑不住情緒,不得不說出口。這樣已是他最重的責問了。

鮑正看著這個跟隨自己多年的部下、左右,恭敬的站在自己面前。他端詳了白錦煜幾乎沒有任何情緒的臉,緩緩的道,「本府有自知之明,我雖有心伸張律法,除惡務盡,卻不善明察秋毫,是個糊塗官。」鮑正說的誠懇,白錦煜卻聽的恐慌,「大人何出此言,大人治府有方,這是每個人都知道的事阿。」

鮑正往空中一揮手,「本府知道,白補頭對於查案,對於審案,有著獨到之見,也許並不喜歡本府嚴罰重刑這一套。」

「屬下不敢。」

「本付沒有責怪之意,記得本府說過,白補頭負責抓犯人,本府則治其罪名。本府絕對信任白補頭的能力,無實憑實據,本府不會妄下斷言,無實憑實據,本府不會草管人命。這實憑實據,就靠白補頭你替本府尋來了。所以方才本府沒有留難寧氏,便是此理。」

「屬下必定盡心盡力,絕不負大人所託。」白錦煜雙手用力抱拳,心中重重的立誓。


師爺突然快步入內,神色凝重的對鮑大人附耳輕言。

「白補頭,本府方才有言在先,但只怕要自破了。」鮑正立起上身,正色下令,「寧氏涉有重嫌的證據被發現了,白補頭,立刻派人再將寧氏帶來,不得有誤!」

白錦煜不由得感到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師爺隨著白錦煜出了廳門,擦身而過的時候,冷冷的飄了他一眼,快步離開。白錦煜一轉念,叫住了師爺,「范先生,有事請教。」

這位師爺姓範,名銅。後來嫌這名字像武將多過於像文官,換了個同音字「桐」。范桐聽到了白錦煜的叫喚,停了腳步慢慢轉身,也不答話招呼,就只是看著他。白錦煜上前,低聲問道,「方才定是師爺發現了什麼重要線索要事告訴大人吧,可否讓白某也知道呢。」

「告訴白補頭大人也無訪,大人深覺這婦人可疑,下生請命大人,去調查那寡婦的四鄰以及朋友客人等,總算是讓我查到有人在傍晚日落後,看到了那鄭屠在寧家附近徘徊亂逛,不只如此,還有更多人證被我找到,沒事的人,總不會剛好一天兩次徘徊到同一個地方,您說是吧。白大人有興趣,不妨一起上公堂聽審。」

「范大人所言有理,卻然不可能是無緣無故,但這和誰人為何殺害鄭屠一案,是否與寧氏還未能肯定吧。」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是替寧氏說話。但是也的確是沒有什麼證據顯示一定和寧氏有關,白錦煜不覺得自己說錯了,也不在意這樣。

「下官看了那麼多犯人,覺得十有八九,一定是和這寡婦脫離不了關係。待回堂上自有分曉。白大人。」範師爺這聲「白大人」叫的極酸,說完他直接向大堂走去,丟下了一句話。

「白大人,可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懂得辦案。」

白錦煜靜靜的聽著,直到範師爺離去的身影消失在庭間轉角,他才慢慢的往公堂上走去。


水火棍如慣例的,喀搭喀搭的敲擊著地板。越敲空氣未到越是沉悶攝人,正中大堂上高懸的匾額『公正廉明』的四個大字,重的似乎要掉下來了。底下便是正中主位,鮑正頭戴烏紗帽,身著官服,坐在位置上,左手邊一案坐著的是範師爺,右邊立著的是白錦煜。兩旁底下差役一字排開,直到門口處。

一切就緒,只待犯人。

「帶犯人!」

命令一人傳一人,直傳到堂外,聽白錦煜的心頭一緊。

寧氏這次被兩名差役左右架著,直拖進堂。有別於前次她蓮步輕移的優雅,這會她被差役一摔,直趴在堂前的地上。一身白衣白裙的她,一時半刻無法勉力爬起。

白錦煜暗暗皺眉(這是已經當作正犯看待了嗎?)

心念未落,猛的一支令簽飛落地上,掉在他面前。白錦煜一愣,猛的轉頭驚訝的看著鮑大人。卻只聽到一聲喝聲,「杖責十板!」

白錦煜無法理解現況,從未如此的驚訝令他一時無法思考。而來不起身的寧氏又被重重按倒在地,左右兩旁的差役踏上一步,雙手一起舉棍過頂。

他想要喝止住眼前的這一切,話聲卻卡在喉嚨哩,只一下那棍棒已經重重打在寧氏的屁股上,她身子一昂,痛的慘叫一聲。

兩板、三板、四板....

她的慘叫聲轉為了哭號,像是從身體中嘶吼出的哭號,屁股跟兩腿挨打的地方,隨著棍棒上下跳動抽續著,掙紮著,沒被抓住的一雙白嫩小手,握著拳不住的輪槌地板,表達身體所受的刑棍痛處有多盛!

她叫的極慘,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感覺到自己的臉在微抖著,他卻無法偏開眼睛。

幸而這段苦難不長,差役很快的就收了棍子,放了手,只餘下漸弱漸弱的哭聲。

「寧氏。」鮑大人的聲音有如從地下傳出般的低沉,「可知為何本府未有青紅皂白就對妳用刑嗎?」

「民...民女不知。」寧氏艱難的手腳並用的跪起,卻止不住嘴唇蒼白的顫抖。

「本府查出,那鄭屠實際上,曾去了你家附近兩次,而不是妳所說的一次,這十板子乃是警告提醒你,莫對本府再信口雌黃!」

「民女沒有阿....確實只有一次阿。」

「帶鄰人李氏。」

一個胖婦人搖擺著上了堂,立刻指著寧氏作證。當日傍晚,見到一人往寧家走去,不久大敲其門。李氏嫌那人擾人,本想挽了袖子出門吵架,卻看到那人一身刺青的凶惡像,只好摸摸鼻子退了回去,把門關緊。過了一會,才沒有再聽到那敲門聲。

在李氏口沫橫飛指證歷歷的時候,寧氏只是一直默默的低著頭聽。

待鮑大人把證言問的仔細後,雙眼瞪著寧氏說,「寧氏,她說的可是真的?」

「民女…不知道。」寧氏抬起頭說,「大人,記得上回民女說過,之後民女並不在屋中,出門送貨。又怎會知道此人是否來過了?」

白錦煜看向鮑大人,只見鮑大人一派胸有成竹的樣子,範師爺從公堂記錄中抬起頭,向鮑大人微點頭示意,從而看向白錦煜這邊,神色陰沉中帶著一絲的得意。就像是獵物掉進了自己設下的陷阱的獵人。白錦煜回頭看了堂下的寧氏一眼。心道她若是沒有說好,只怕要糟了。

「本府這點倒是還未忘掉。」鮑大人伸手撫鬚,話鋒一轉,「寧氏,記得你尚有一個女兒,是也不是?」寧氏略有吃驚的點頭,「是的,大人。」

「本府還知道你女兒孝順乖巧,難得花樣年紀卻依舊與母親相依為命。」頭一抬,「傳布坊等人。」

「傳布坊等人。」

七八個人同時上堂,分左右跪著,將寧氏圍在其中。鮑正手一指寧氏道,「你們可認識她?」

眾人一起點頭。

「也認得這寧氏的女兒?」

眾人又一起點頭。

「昨日,你們都有收到人送來補好的衣服,是不是這寧氏送來的?」

眾人對看幾眼,都一起搖頭。

目光匯聚在寧氏身上,白錦煜看到她,似乎是羞愧,低下了頭。

「那是何人上門送的衣服。」

「是他女兒,大人。」一人搶著說。

驚堂木重重的一拍,鮑正厲聲道,「寧氏,本府警告過你,若不從實,絕不輕饒!是也不是。」鮑正聲音淩厲,鬚眉俱張,寧氏像是害怕的縮著身子說,「是的。」「那本府再問你最後一次,妳是否又見到了這鄭屠?」

寧氏深吸了一氣像要讓自己鎮定下來,「回大人的話,實在民女出了門。但不是去送衣,另有去處。」

「你去了何處,為何第一次問話要隱瞞起來?」

「去見了一個重要之人,因為不能讓這人惹上一點點的麻煩,民女情願挨大人的板子,也不能說出來。」

鮑正緩緩的吐氣,似乎對寧氏一時無語,範師爺又停了筆,起身附耳建言。看來今日鮑大人採信了範師爺的建議,要從寧氏的口中挖出真相。白錦煜心想。

「民女確實與此事無關,請大人明察。」這時寧氏淒淒慘慘的叩下了頭。神情悲苦的懇求著。

這一幕讓白錦煜迷惑了,感覺每個人,每句話,都變得不真實起來。每當他有這樣的感覺的時候,真實總是被埋在霧的那一端,他沒有足夠的能力看到它。自己變得無力而藐小,繭困在其中,只能一絲一絲的慢慢剝著。

此時鮑大人又說,「若是鄭屠上門,未見到人,沒發生什麼事。自然不會平白就死了。你要本府相信不是你,那只可能是誰?」

寧氏聽到了她最害怕的答案,「那定是你女兒了。」

白錦煜幾乎聽不下去了,這樣的話不該從大人口中聽見。用如此無理的推斷,只為了逼迫犯人因恐懼而自白。不,那不算自白,是不得不白。

這算是辦案!?大人?

「不,大人!絕不會是那孩子阿!」寧氏甘冒大不諱的叫喊,白錦煜心中大叫不妙,卻苦於自己的身份無法做出幫助。「求大人明查,求大人明查阿!」寧氏跪叩,額頭碰地有聲。

「明察就明察,就讓你女兒上公堂明察吧。來人!」鮑正斷聲大喝,寧氏猛一抬頭,出聲「大人且慢!」鮑大人停住了下面的話,看著寧氏,範師爺臉露得意之色,白錦煜暗暗握緊了拳。公堂上一瞬間靜的像是能聽到落地針之聲。每個人都看得女犯,等著從她口中說出那兩個字。

「民女…承認。」

範師爺低頭疾筆,把這句話寫在了紙上。

鮑正沉聲道,「你招認你確實殺害了鄭屠,是嗎。」

「不,大人。民女是承認,當時民女確實在。出去的是小女。」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