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17日 星期日

蕩婦(四)

大堂裡燃起了數十支的火炬、火盆,差役手持水火棍兩列排開,站定。

驚堂木重重一拍!

差役把人犯拖進了牢裡,脫下囚褲,拖翻在地,用刑杖狠狠的伺候著。沒幾下犯人的屁股就給大棍子打的爛了。然後又拖了出去。

再拖進來,這次換了一個囚犯。

不多時這人又被拖回來,雙腿套上了夾棍,犯人以手槌地,以頭臉撞土,痛極翻滾。口中充滿了塵土。

再拖進拖出,再換一人。

無止休。

白錦煜沒有立刻回到自己的住處,也沒有到大堂觀審。而是悄悄的來到了牢房哩,一角裡牢頭替他準備的椅上坐著,靜靜的看著。現在眼前這個犯人,大概是這群人中的頭頭吧。他已經被拖上堂審了三次,也拖回牢房拷了三回。身上白囚衣以血跡斑斑的他,差役正用第二頓的大板招呼他剛剛被四十大板痛打過的屁股和雙腿。打的遍地血花四濺。那人卻死咬著牙關,無聲的抵抗扭動著。

又換了一人。

看著了無終局般的循環,白錦煜心中大嘆不已。

毫無疑問,自己絕對會成就大人的成就。大人有鐵一般堅定的理念,還有不移的正義。
但用這樣的方式,去執行所謂的正義,他卻從心裡無法去強迫自己,催眠自己認同。
他也知道,這樣到底哪裡不對,鮑大人可能永遠也不會明白。鮑大人也知道自己的心理,卻依然給了他尊重,和信任。就跟對他自己的信念一樣的毫無懷疑的信任。
他不能在奢求更多,若是鮑大人要成為鮑青天,那就讓他做大人的公孫跟展昭吧。

堂上的一個差役,走下牢獄時,像白錦煜做了個眼神示意。

犯人招供了。

白錦煜這次,實實在在的嘆了口氣。


「白補頭來的如此快?」鮑正訝異的看著踏進書房裡的白錦煜。他派人去他住處通知他審案有了結果,請白錦煜來府一論。卻沒想到他幾乎是立刻就到了。

「屬下沒有回去,就在附近等著,一聽說大人已審畢人犯,就立刻趕來了。」白錦煜平淡的解釋,沒有說他在哪裡等。鮑正說,「既然沒有回去,怎麼不上堂一起聽審?」
對於大人的這個問題,他沒有答話。回答,並不具備任何意義。鮑正也不甚在意,立刻對他說了結果,「如本府說的,犯人總算是招供,還有幾名在逃的同黨。而且也供稱,他們的確以搶劫後燒屋的方式,犯下幾起案子,然後轉到靖平府躲風頭,可見葉家一案,是他們所為的可能極大。」

這個「總算」兩字,聽來有種悽涼之味,即便是如此殺人放火的兇徒,也令他默然。

「白補頭,你立刻帶上人,去找這些兇徒逃往何處,追捕回來。這樣的人,一刻也不能讓他們在靖平府裡待著!」
「遵命,大人。」白錦煜一如往常的行禮,轉身出房。




他找了地方繫馬,在街上漫步,往人群聚集處走去。街上的人潮很多,叫賣的人也排滿了兩邊。這裡離靖平府有點遠了,但像是個熱鬧的地方。

突然有個東西閃入了他的眼角。衝擊了他一下。白錦煜立即頓步,四目遊走,尋找那個東西。那是一種異常熟悉的感覺,像是突然和熟人擦肩而過得樣子。

他掃過一個掛滿了畫的店,找到了他要得東西。

那是一幅張牙舞爪的蟠龍圖。

店裡坐著的是一個老人,正聚精會神的畫龍。手中的筆像是精密的工具一樣,快速的畫著一片一片的龍麟,每一筆都細膩卻有單純的姿態,讓白錦煜看呆了一陣。老人連畫了半條龍身,才放下筆,不急不徐的說,「客人,想畫什麼?」

原來這是一間畫鋪,白錦煜說,「抱歉,我不是要畫….」轉念一想,「老先生,你能照這個圖畫一幅一樣的麼。」他指著一福張牙舞爪的龍圖。老人沒有多說,點點頭,把正在畫的宣紙拿掉,換上新紙。 老人畫得飛快,而且一筆一劃豪不拖泥帶水,白錦煜讚嘆道,「好功夫,何止相像,簡直就是同一隻龍阿,老先生,你怎麼辦到的。」 「我三十年都畫這這一幅,你說能不熟練麼。」老人說,「還有,官爺,這只不是龍,是蛟。龍有五指,蛟只有四指。龍口銜大龍珠,蛟只有口吐元珠。」

「竟然能如此畫三十年!」白錦煜極為驚嘆,老人卻依舊不徐不緩的說,「少年人,這沒什麼,如果你替人刺青了三十年,每日這樣畫三十年,你也辦得到。」

老人的手沒有停止,飛快得畫著。白錦煜小心的問著,「老先生,曾經有個來找你刺青的男子,叫做…」老人看了他一眼道,「怎麼,來問老頭人的麼。老頭早就記不住人了,來往的人那麼多,老頭怎麼記得住。」

老人對面站著一位官爺,說話卻一點也不客氣。白錦煜卻也一點都不生氣,道,「這倒也是。」 老先生這時正好把圖畫完,放下了筆,「老頭只記得畫,自己畫過得東西,我不會忘。如果你是問刺身這圖的人,好像是有這麼個人吧,老頭不記得了。」

「有人曾經刺身這一幅圖嗎?」老人沒有回答,捲起畫,包上油紙,遞給了他,「挪,五文錢。」 白錦煜丟出一塊碎銀,「多謝了,老師傅。」老人提了提眉,收下那枚碎銀,繼續畫他的畫。

其實不需要確認甚麼,老師父不知道,鎮上還是有人知道的這刺青之人。但是打聽了很多,卻問不到還有甚麼人曾和這人有爭執過。因為他爭執過的人,多的數不完。

不過從鎮上人的口中,他得到了幾個名字。


「那無名屍身分已經查出了!?白補頭竟能如此之快的查出,真不愧你『神補』之名。」白錦煜剛踏進府裡,鮑大人立刻派人來請了他,他把帶回來還來不及收拾整理的物品往桌上一放,快步走去內廳。

「屬下不敢當,其實只是因為這人身上的刺青成為了關鍵,屬下去打聽,找到了他去紋身的地方,進而查出。」
「那麼,此人是誰。」
「此人人稱鄭屠,本為屠戶,後來聽說不務正業,在鄉裏惡淩,還因為犯了案入獄三個月,最近才出獄。」
「這人因何入獄?」
「騷擾民女,但聽說極其巧合,他因為這位民女上告縣衙而入獄,而這名民女,似乎也正在本縣。」
鮑正一聽,挺直了身體,「這等巧合,必然有問題,去把這民女帶來!」

寧氏正是當時得到的幾個名字之ㄧ。ㄧ個因孤寡受到欺負,正好搬到靖平府的人家,引起了白錦煜的注意。



日未過午,寧氏被兩名差役帶著,來到了公堂,跪在堂下。第二次進入公堂,跪在堂下的她,顯的不知所措的驚懼,縮著肩、低著頭偷瞄四周。鮑正上了堂中央,往主椅上一坐,輕輕一拍驚堂木,「堂下跪著的是何人,妳且抬頭,仔細答話。」
「民女寧氏,叩見大人。」
「本府派人帶妳來,乃是有些話要問於妳,妳不用害怕,且老實回答。」寧氏深深吸了一口氣,回道,「民女知道。」
白錦煜立於一旁,見此女眼神清亮,作婦人打扮的她令人一眼難忘,也就不難想像為何鄭屠糾纏於她,也可惜如此佳人卻被這樣的無賴纏上。
「寧氏,本府問你,你可對鄭屠這個人認識?」簡單的切入了正題,鮑正問道。
「民女知道,此人待先夫過世後,頻頻騷擾著我們母女?。最後民女無法可想,只好上告縣官,才逃離此人的糾纏不休。」
「你有告官,告的是當地的縣伊嗎。」「回大人,民女告的是知縣。」「你如此上告,乃是越級。越級上告,需先受杖二十大板。為何如此告法?」
「回大人,乃因民女愚魯。不知輕重。直到上堂才知道自己越級上告,當時聽說須打二十下板子,民女嚇的很。」
「後來如何?可有受刑?」「回大人,幸虧知縣大人體察民生,愛民如子。免去民女杖責之苦,替民女主持公道。」
「如此清官,實屬難得阿...」鮑正點頭,轉頭對白錦煜道,「白捕頭,請你改日跑一趟,與縣衙討一份當時判案的抄本紀錄。」又回頭對寧氏道,「那鄭屠受你所告,被捕下獄,想必心有不願吧?」
寧氏沒有答話,只是輕輕的嘆了口氣。

「那這鄭屠來到此縣,不到一日多,便遇害了,妳可知道此事?」
「民女不知。」她低下頭,神色木然的搖了搖頭。白錦煜注意著她,感覺她對鄭屠的厭惡太過於冷靜。令他很在意的繼續觀察她。
觀察她的過程,他對這女子由生出一種莫名的好感。寧氏是個體態勻稱柔美,眉宇清麗的婦人。一舉一動中有種天生的儀態。她有著婦人的端莊從容,又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純真感。

宛若處子。

他對她的好感是真。不過他知道這種程度的好感,並不會影響到他用清明的心探查這個案件。
寧氏依然是目前以動機來看,最有可能的關係人。

「那這鄭屠難道並未去找你們,這似乎於常理不合?」
「是有的,大人。」寧氏'彷彿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堂上之人全向她注視著。寧氏一字一句,慢慢的道出了昨日白天之事,聽的鮑正不住的點頭。「之後,民女上午嚇的不敢外出,又一直擔心著外頭的女兒。直到正午後女兒平安回來,民女方才敢出門工作送貨去。」
「本府再問一次,之後妳確實未再見到鄭屠?」「確實沒有。」

鮑正問完了話,讓差役送寧氏離開。待寧氏離開後,鮑正對白錦煜問說,「本府覺得仍十分可疑,白補快意下覺得如何?」
「屬下和大人有同感。依屬下所見,寧氏並沒有道出全部的實情,尚有許多隱瞞,才會如此所言不合常理太多。」
「依照本府的意思,想要你去盯住這女子,如何。」
他覺得,如此正好,如此大好。

「是,大人。」


寧氏從偏門步出衙門,往回家的路上走去。白錦煜便服追上,喚住她,「寧夫人,白某送妳一程。」寧氏訝然的回頭,慌張的道,「大人,妾身不敢勞煩您。」連連搖手。
白錦煜還了一禮,「夫人無須介懷,在下只是順路相送,不麻煩。」
兩個人一起走著,白錦煜輕鬆的走在的後頭,寧氏沉默的走在前面,兩人無語。

「夫人,方才是否驚嚇到了?」

寧氏一時像沒聽到,然後才回神過來,回伸道,「妾身還好,謝大人關心。」
她不知道為何,臉色略為慘白,神色慌亂。白錦煜看在眼裡,只是輕輕的說,「也許最近外頭不太平,白某送夫人回去,也請夫人留在家中,注意門戶安全。」
寧氏一愣,「大人為何如此說。」
「夫人昨日受人襲擾,今日又被請上公堂。難道沒有一點的驚嚇嗎。」
「可是...方才知府大人不是說,鄭屠已過世了,那還有什麼人會對我不利嗎?」
白錦煜微頓,然後笑說「說的也是,但是還是謹慎的好。最近府內賊人出沒,時有案件所聞,昨夜才聞有個住家地方,疑似被賊人縱火搶劫。」

寧氏深深的嘆了一口氣,「葉家如此遭遇,實在太悲哀了,令人難過。」
白錦煜點點頭,沒有再接話。 寧氏轉身安靜的走著,白錦煜沒有問話,她便不回頭看他任何一眼。
她的表情有點煩悶,有點悲傷。卻又通通被一種平靜的神情掩蓋著。令人看不明。白錦煜站在原地注視了她背影一會,才又跟上。
兩人又走了一段,寧氏回過頭,鞠身道,「請大人送到此吧。」不待白錦煜回答,便轉身離去,他望著她清麗卻似乎沉重的背影。心中有許多的想法流過。

白錦煜往自己的住處回去。他經過葉家,順路看了老夫人。似乎已經平靜的辦完了後事了。

他試著打聽了一下,關於寧氏的事。老太太並不知道,長女葉楓倒是聽說過。 「寧氏?就是常來我們家收送衣服的寧玲的母親吧。」 「她來過麼,跟你們家熟不熟?」 「她很少來喔,都是寧玲來的。寧玲跟我差不多大,活潑可愛的,十分討喜。」葉楓看了看四周,輕聲的說,「她跟李青滿好得喔。」

李青?這個名字他有印象,他記得是那一次跟著葉老爺出去,後來發現老爺屍體的長工。 「你怎麼知道他們很好?」 「我好幾次看到他們在後面說話呢。我猜的。」葉楓壓低聲音說。

他說了聲「請節哀」,低頭沉思著。


寧氏走進家中,靜靜的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虛弱嘆了口氣。
玲兒從內室中急急走出,「娘,有沒有怎樣。」寧氏按住女兒慌張的雙手上,微笑說,「別擔心,娘沒事,只是給大人問問話而已。」寧氏看了一眼內室,低聲問,「玲兒,包袱行李準備好了沒?」玲兒點點頭,眼睛紅紅的。

「準備好了,就盡快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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