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17日 星期日

蕩婦(二)

寧氏死壓著門,不讓門外客更進家門一步。

「美人兒,我找了你們好久,居然搬的那麼遠?」外頭的人口中呼著難聞的酒氣,這個白日大醉的男子,顛三倒四的說著。

男子人稱鄭屠,平日為人卻一點也沒正途。他本來是別縣的一個殺豬戶,當時寧氏母女也住在那邊。他見寧氏孤寡,又有幾分姿色,先是多方接近,被寧氏軟勸硬拒了幾次之後,竟然發起蠻性,不但大言自稱寧氏為續弦,成日不殺豬上門鬧著兩母女。寧氏母女又怒又怕之下,終於別無他法,擊鼓告官。只是鄭屠人雖惡霸,但畢竟只是擾亂,沒有實質犯行。寧氏母女這一擊鼓實是冒險。若縣官不予理會,輕則斥回,重則擾亂公堂,挨上一頓板子也是可能。寧氏打定主意,至少最壞情況,由自己一肩挑起罪責,至少保護女兒。好在縣令羅大人是個愛民之官,下令查訪屬實,將那鄭屠抓了起來,打了他三十大板,監禁三個月。寧氏母女知道縣裡不能久住,連夜搬家,來到了靖平府。

此時再見此人,寧氏簡直不敢相信,驚懼交加。鄭屠笑得很邪惡,「美人兒,妳送了我一份好大禮,讓我上了公堂,剝了褲子打屁股,住了大牢三個月,這麼大的恩情,不等為夫報答,怎麼就這樣走了呢?」

聽見他還敢自稱「為夫」,寧氏氣得冒火,一句話都說不出。鄭屠又是嘿嘿一笑,「不讓我進去也沒關係,我的小玲兒看來不在阿,我在外頭等她。」

寧氏聽他如此說,眼前頓時泛起一片紅霧。竟鬆了手。拿下門閂。

鄭屠推門冷笑道,「這才對嘛……」 話聲未落,冷不防一門閂重重的轟在鼻樑上,鄭屠腳未過門,頭上就眼冒金星,又摔出門外。

剛拿下的門閂被持在寧氏手中,握的死緊,眼神充滿憤恨。

「臭婊子妳…」鄭屠眼中淚湧,鼻骨痛的像是斷了,跌坐在地。又是一門閂直灌天靈,把他劈倒。

「你敢動小玲,我殺了你!」 寧氏這句話吼的斬釘截鐵,樣似一頭奮力守護幼獸的母豹。鄭屠到了嘴邊的千百句惡毒之言統統吞入他的肥油肚中,一句也說不出。

這女人,絕對是說真的,是認真的。

鄭屠右手胡亂擋開飛來的第三下門閂,連滾帶爬,也不知道自己是因為酒力或是那一門閂而暈頭轉向,只得不顧額頭上倘下的血,急忙的逃命去了。 寧氏立刻把門關的死緊,軟弱的貼著門板緩緩坐倒。她感到心跳的有如打鼓,四肢無法使出半點力氣,異常的冰冷。

不知道坐了多久,門外又響起敲門聲,敲得寧氏一驚,側耳傾聽。卻聽玲兒的聲音說,「娘,娘。」 她急忙拿下門閂,一把把女兒拉進來,緊張的向外張望。玲兒莫名其妙的問,「娘?你幹麼大白天上閂?怎麼臉色那麼糟?」「妳有沒有遇到什麼人?」寧氏緊張的問,兩手抓著女兒。 「沒有阿,娘怎麼了?」玲兒也跟著緊張起來。寧氏猛的鬆了一口氣,猶豫著要不要跟女兒說這事。

她調勻呼吸,「沒有沒有,你送完衣服了?娘還沒做飯呢,妳等著一下下。」 玲兒拉住娘親的手,「娘,剛剛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啊?」看到因為自己緊張跟著驚慌無措的女兒,寧氏立刻努力的微笑,「沒事,真的沒有什麼。娘擔心你而已。吃飯吧。」

「不用了娘,剛剛我遇到了青哥,他說要我們一起去樓館吃飯呢。」 「好端端的為甚麼要去外面吃飯?妳叫阿青來,娘多炒兩個菜請他吃就是了。」寧氏不懂女兒葫蘆裡賣什麼藥,絕對不是吃個飯那麼單純。「人家都準備好了,走啦娘。」玲兒拉著母親的手往外走。寧氏剛受到驚嚇,本不願出門,轉念一想,那人不一定不死心的又會再來,暫時離開躲開一下也好。也就沒多說,跟著女兒走。

兩個人走到街上,珍兒直接把娘親拉到「浮香樓」前。寧氏驚訝道,「這是靖平府大館之一阿,阿青怎麼會選這種地方吃飯?」 「挨呦,娘,妳別管嘛。就當作我們孝敬妳摟。」珍兒硬是把寧氏拉進去,不顧母親的遲疑。

一樓人聲鼎沸,跑堂小二來回穿梭。因為這裡是靖平府頂有名氣的食肄,往來旅客與本地人都很多。幾乎沒有座位。就當寧氏疑惑之時,阿青從二樓下來,「伯母,二樓請。」

二樓!?二樓都是包廂雅座,這兩個孩子不可能有錢坐二樓的。寧氏知道兩個孩子肚子裡有鬼,但卻想不出來原因。 阿青領頭,玲兒後頭推著,寧氏被兩個孩子「架」到了一間包廂前。推門進去。

「寧夫人,請坐。」
「阿!」

寧氏怎麼也想不到,裡頭的人竟然是這位。


雅室清幽,淡淡的茶香飄在裡頭。桌上簡單的放了幾色小菜,但顯清素,沒有過度的刻意鋪華。 寧氏斂裙坐下,姿態輕柔。自從丈夫去世後。她還不曾來過這樣的地方。一杯茶水輕輕的放在她的面前。 「葉老闆,怎麼會如此找妾身來呢?」 眼前之人竟然是阿青的主人,茶莊的葉老闆。 「寧夫人,是我要這兩個孩子如此請您過來的,還請恕葉某的無禮。」葉老闆態度極是誠懇。寧氏恭敬的回道,「快別那麼說,葉老闆。有什麼事您派人傳話,妾身還不立刻到府等候發落嘛?何必如此多禮?」 葉老闆品了口茶,慢慢的說,「便是不方便公開說,才要如此請夫人來。」

寧氏突然注意到,自她進來後,不但阿青沒有跟著,連玲兒也不見了。她四下一望,葉老闆出聲,「不用了,我已經叫那兩個孩子自己離開了。因為葉某要跟夫人提的第一件事,便是這兩個孩子的婚事。」

寧氏低低的阿了一聲,沒想到這事如此之快聽到。

阿青跟玲兒悄悄的從樓館退出,一起走到了街上。因為兩人各自有著心事,比起平常,兩個人顯得更加的沉默。阿青看著身旁的女孩,平常兩人總是開開心心的說話打鬧。今天安安靜靜的走著,他看著她低垂微翹的睫毛,白裡透紅的臉蛋。雖然不甚娟秀,但也圓圓胖胖的白嫩小手。突然覺得她好美。他突然不敢像平常一樣直盯著她,別過了頭。假裝平常的說,「妳覺得這次會不會成事?」

玲兒有點狼狽的反問,「成…成什麼事。」

葉老爺到底會先說那件事,還是會先說他們兩個的事呢?玲兒猜著,偷偷看了旁邊的阿青,視線剛過他寬厚的肩膀就不敢在往上,立刻又低下頭去。 突然聽到他問她「妳覺得這次會不會成事?」,她以為自己想的事被說中,心兒直跳。 「妳覺得……老闆他那事能不能成?」阿青又說了一遍,玲兒喔了一聲,低著頭,把紅通通的臉藏住,「我也不知道,我希望能。」 兩人又同時沉默,心事重重。

「還有一件事,倘若這兩孩子成了親,葉某希望,妳們能一起到葉某那,大家共同生活,互相扶持著。」

這話,很明。寧氏並非遲鈍人,自然能懂話中之意。她抬起頭,對上葉老闆真誠的眼神,緩緩垂眉。

是這樣子的嗎……。

兩人慢慢的走著,離開了大街,快要到了寧家。一路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都是不著邊際的亂說。走到了門前,阿青珊珊的說,「那…沒事我先回去了。」

玲兒猶豫了一下,細聲的說,「如果…你沒有趕著要緊事的話…能不能陪我等娘回來?」

阿青頓住不動。


桌上的薄茶,被換成了醇酒。
「不行…我得回去,玲兒還在家裏呢。」
「沒關係,阿青會照料她的。」
「不…不行啦,這樣不好。」

夕陽早落,夜漸漸降臨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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