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已到,在預定開堂的時間,卻不見應該出現的人。
鮑正和範師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現在該如何。
「帶寧氏。」
一身白衣的她緩步走上了公堂,盈盈跪下。「罪女寧氏,叩見大人。」
「寧氏,今日要對未能審畢的鄭屠一案,對你宣判。你可明瞭。」
「罪女知道。」寧氏頭垂的低低的,輕聲的答話。
「由於本府白捕頭負責找你的罪證,但此時他尚未回府。如果過了午時,他人未到,本府依照本朝律法,只能將你釋放。你可明白?」
「大人,罪女明白。」寧氏回話,又細聲的說,「他一定會來的。」
太陽一點點的移著,外頭聚集了不少好奇的民眾。範師爺坐著一直不安的動著,不停的翻著紀錄塗改。鮑正死皺著眉心,寧氏一直垂著頭不動。
就在眾人的疑慮與焦躁到了極點的時候,一個人踏進了公堂。眾人一齊往那人看去,鮑正從位置上起了身,寧氏猛的回頭,那人一愣,被眾人的急狠目光嚇到。結結巴巴的說:「大…大人,午時已到。」
白錦煜沒有出現,眾人失望的看著這個計時的差役。
「寧氏,時刻到了。你可以離去了。」鮑正失望的嘆了口氣說道,卻見寧氏肩膀抽動著,兩眼淚流不止。緩緩起身,一步一跛的走出堂外。
外頭聚了不少人,每個人似乎都有點失望。一個迷案變成了真正的迷,未能有解。疑犯就這樣被釋放了。
有人想看的是神捕睿智捉兇。
有人想看美豔少婦公堂審訊受刑。
沒有人想看這樣的結局。
寧氏突然停步,看著前方無法移動。
一身飄獵的白衣,一個乾淨的臉龐,三天來帶給她許多溫暖的人,居然這時出現在這裡。
她還來不及叫喚,他已經擦身而過,快步的走進府裡。沒有多看她一眼。寧氏似乎忘記腿上的傷痛,一個急轉身,隨著一陣噪動的人群往大門裡焦急張望著。大門的差役大棍交叉,阻住人群進入,寧氏雙手緊握住大棍,焦急的望著他身隱的方向。
不行!大人!別去阿!!!
「白捕頭!你怎麼誤了時辰!寧氏以放走了!」範師爺激動的叫著,站在堂下的白錦煜,卻不慌不忙的抱拳,「下官誤了時辰,請大人恕罪。」
「不是一句恕罪就成事的!你誤了時辰,萬一寧氏確為兇犯。大人已經放走了她,此案已結,就無法再捉拿歸案了,你懂麼?」
「是的,屬下誤了時辰,依律例當罰杖責,請大人降罪。」白錦煜還是不改冷靜,「但放了寧氏並無訪,下官可以肯定寧氏並非殺害鄭屠的兇手。」
「你且說來」鮑正用極為嚴肅的語調說著。
「關鍵在於屍首的狀況。」白錦煜道,「下官曾與大人說過,這種死法一個人作不到。這是兩人以上的同為。只有如斬首一般,在一個人壓住死者,另一人持快刀斬下,才會形成如這樣的屍首。」
「但是照你這樣說來,如果讓葉老闆壓住鄭屠,寧氏持刀砍下,是否也會這樣呢。」
「是的,下官本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首日我走訪了鄭屠所住的地方,猛的豁然開朗,立知為何不可能是寧氏所為。」
「何以見得?」
「還記得當初大人曾說過,把屍體剝去衣服,跺爛了臉,為的是要隱瞞屍體身份。請大人想一下,我們在這樣的情形下,是怎麼查出此人為鄭屠的?」
「當然是靠著那身刺青,才打聽出的。」
「是的大人,請大人設想一下,假如寧氏與葉老闆合手殺了鄭屠,為了隱瞞死者身份,讓人無法查出,以防捕快追查到自己來,甚至無法將死者與兩人關聯上,這時寧氏兩人該怎麼作?」
「這…不就是那樣麼?脫光死者的衣物,砍爛臉孔,然後….」
「然後他們脫光了鄭屠的衣物,露出了那一身刺青,寧氏本和鄭屠是同縣之人,自然知道若是留著刺青,會追查出這人身份,他們難道不會把這刺青想辦法除去麼?」
范師爺和鮑大人同時一愣,其實在淺顯不過。
「這…所言有理阿。」
「所以下官理解到,這人是被一個外人所殺的,外人看到刺青也並不會覺得奇怪,跺爛了臉孔也沒有要隱瞞死者身份的原因,所以下官有了追查的方向。」
「可是,你說的外人,要去哪裡找呢?」
「大人難道忘記了,靖平府裡,可是有著一群兇惡的『外人』阿?」
「難道是…在逃的那些搶匪?」
「是的,就在下推斷,昨晚的情形,應該是這樣的。」
「當晚,鄭屠來到了寧氏家意圖不軌,卻如同下官之前說的,他沒發現屋裡有人,但是當下他也沒有離去,而是躲在一旁,想等寧氏返家之時,出手襲擊吧。」
「這時屋裡的寧氏與葉老闆,兩人靜待屋外沒有聲音了,葉老闆立刻匆匆離去。怕那人在來敲門。這一幕被躲在屋外的鄭屠所見,他疑惑為何有男人從寧氏家離去,也許就跟蹤了上去。也或許他認出那是本地茶商葉老闆,以為發現了甚麼可以威脅寧氏的事情,才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往葉家走去,這時卻遇上了從葉家搶劫放火離開的一群凶徒,這群凶徒看到葉老闆,當然是上前殺害了他,後頭的鄭屠見到突然的行兇,驚慌的露了行藏,也被兇徒殺害。」
「這群凶徒把葉老闆屍體丟回已經大火冒出的葉家,在家丁慌亂救火的時候離開,隨手把鄭屠丟棄在竹林裡,這才離開。」
「等等。」範師爺道,「為甚麼凶徒不順便將鄭屠丟進火場裡一併燒掉,何苦帶著屍體逃跑呢?」
「很簡單,因為他們同黨被捕了,正被審問。他們甘冒大險再度犯案,一定是缺乏盤纏。可是如果這樣的話,也會被知道是他們所為,在本縣全力追補下,他們沒辦法逃得很遠。可如果這時候,同時又發生了一起命案呢?」
「那本府就會兵分兩路,一邊緝拿他們,一邊查新的命案。好讓他們有時間逃跑。真是兇惡又狡詐的凶徒阿!」鮑正怒道,不曉得是因為被賊人算計到發怒,還是因為因為妒惡如仇發怒。
「這些兇徒難道竟如此神算,立刻算到此計?」
「想他們應該本來就考慮好要邊逃邊殺無辜之人,所以鄭屠只是順了路。」
「那白捕頭既然以知道都是這批凶徒所為,如何不快去追捕他們!」
「不必了,大人」白錦煜靜靜的說,「這就是為何,下官誤了時辰的原因。」他右手刷的一抽,將『賜殺』出鞘!
「你…」鮑正與範師爺看著禦賜寶劍,一時無法說話。
。
白錦煜握著尚染著血的「賜殺」,平靜的說,「是的,下官動用了『賜殺』的權力。」
白錦煜拭去寶劍血跡,恭恭敬敬的還了鞘,將劍雙手捧上,送到了鮑大人面前。鮑大人一時不明白的錯愕道,「白捕頭,你這是做什麼?」
「大人,白某自覺無能在當捕頭一職,自願繳了禦賜之劍,告罪還鄉。」
「白捕頭何出此言?這次的大案若是沒有你的辦案,本府幾乎冤枉了寧氏等人。你卻要告罪還鄉,這是何道理?」
「大人,當下官追趕那群凶徒之時,已知道自己無法趕上約定時間。寧氏必然會釋放。」
「這…又有甚麼不對?」
「大人試想,若是寧氏今日並不是待釋放,而是罪証確著,待斬之人呢?那在下的辦案道理,究竟趕得上就下這條性命麼?是不是待我趕到,我只能見到寧氏已經人頭落地,我卻救不了她呢?」
鮑正被白錦煜這番話的氣勢震攝,一時無法反駁。
「在下感到自身的渺小,正義的重量,不是在下能一肩扛起的,在下…連這把『賜殺』的重量,都扛不起。捕頭一職,在下無法再做了,只好對不起了大人一直以來的信賴。」
白錦煜走到主案前,把劍輕輕放在案上,鮑正看著古華的禦劍,一陣痛心的感覺。
板子一左一右的,落在了他的臀上,結實的臀部遍佈杖痕。白錦煜握著拳,抿著唇,好像板子打得一點也不重般的平靜。
兩旁的差役,看著自願受罰的白大人,沒有一個人敢用廉價的同情去對他們舊長官。他們只能親手剝下他的褲子,讓他穩穩的趴伏在堂下後,輪起棍棒,開始了五十大板。用著比平常更艱難十倍的力氣,一棒一棒的打在他赤裸結實的臀腿上。沒二十板,他的屁股腫了,破了。鮮血開始沾上了塗著黑漆的杖上。他們盡量避開腿上的筋骨,挑肉厚的臀部打。三十餘板後屁股已皮開肉綻,石板地上灑落斑斑血跡。差役還是不敢放輕半分力道。
最後五十大板,有如最敬的道別。
「他們,真的對他用刑了…」大門關上後,寧氏聽不到之後的對話,只能聽到板子重重打屁股的聲音。
雖然早就知道會如此了…
就在他與她擦身而過,卻不向她看上一眼的時候。
就在她知道他遲到了,她步出了公堂的時候。
她就醒悟到,這個帶給她溫暖的男人,為自己選擇的結果。
她聽到板子還在打著他。打了好久。他被打了多少板子?三十? 五十? 八十?那一下一下打在他屁股上的聲音有如是打在她的心上,她卻隔著厚重的大門,無法看到他的樣子。
不知道他們打他多重?他忍得住疼麼?他不吭聲,是不是已經傷重昏迷了?
寧氏糾緊了心,卻發現自己只能顫抖。
昨晚,他來到牢房時,她也是在他溫暖的手中,顫抖著。
他再次為挨完四十大板的自己輸功療傷,用那極其溫暖的手心貼著她的手。
「大人…」她說不出話來,不懂他為甚麼又這樣作。「妾身罪孽深重,大人別在為妾身如此費力了。」她雖然不懂武,也知道他每次總調息良久才能平復,必然急耗氣力。
「罪孽深重?到了現在還不肯說實話,確實有罪。」白錦煜在汗水中輕輕一笑,「但倘若妳真的罪孽深重,也得不到再下如此維護。」
寧氏突然感到他話中另意,疑竇滿腹的看著他,「大人,你在說什麼?」
「其實答案一直在我的手上,我卻到了現在才發現,這神捕之名,名過其實了。」白錦煜道:「當我找到了為鄭屠刺青的老人,曾從他那邊得到了一張和鄭屠身上的蛟刺青一模一樣的圖。這時候我卻未曾發現到,一個極其重要的事實,就在這張畫上。」
白錦煜從懷中掏出了那張一塊碎銀換來之圖,輕指著一處。
『這龍有五指,蛟只有四指。龍口銜大龍珠,蛟只有口吐元珠。』
「那老師傅的話,其實早就道出了一切。我卻沒有悟到。這鄭屠乃一介平民,怎麼可能在身上刺上犯皇諱的龍形?當時見到屍身,我雖感到怪異,但還不懂為何如此。而老師傅後來說了,這其實是蛟型,而非龍形。但是不知道為何在那具屍身上,缺了應該有的元珠,以老人三十年一絲不苟的畫工,自然不可能漏了。那麼就那具屍身上刺青的位置來看,蛟首既然在靠近脖子根處,可見那顆元珠,定然是刺在脖子上了。」
「可不可思議的是,那個砍下的腦袋上,卻也沒有看到刺青的痕跡。」
「…」寧氏一時無言,白錦煜握著她的手,一邊繼續輸功,一邊繼續說著。
「所以當時我無法分出這到底是龍或是蛟,就是缺了這個元珠。但是理應存在的圖案缺少,只有一個可能的解釋,這個根本認不出面貌的人頭,竟可能不是鄭屠之首。」
寧氏一時獃住,白大人口中說的話,像是莫名奇妙的語言,讓人難以理解。
卻能裡解。
「這個殺了鄭屠的兇手,當晚殺害他之後,簡直是費了偌大功夫。他首先把鄭屠搬離了現場,到了那個竹林裏。這時鄭屠若非死了,便是失去知覺。他到了竹林,先剝光了鄭屠的衣服,用利斧斬下了首級。兇手並未注意到刺青的問題,將鄭屠的首級與一面目全非的人首交換了。兇手帶走了鄭屠之首,留下一具無名屍首。」
「寧夫人,你不覺得此人莫名奇妙麼。」
寧氏突然被問,直覺的搖頭,「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倘若此人與鄭屠素不相識,這些功夫實屬白費,即便我們查出了此人為鄭屠,也沒有辦法跟兇手扯上關係。所以此人必然與鄭屠相識。可是一個與鄭屠相識之人,也必然知道,鄭屠身上最大的特徵,便是這一身的刺青。他花了偌大功夫去斬首毀容,卻毫不理會能認出鄭屠的最大特徵。豈不矛盾?」
「所以其實我們都想曲了,他要斬首毀容,並不是為了讓別人認屍不出。而是不得不如此,留著便會暴露出自己的身分。」
「為什麼留下頭顱,就會被知道身分呢?」寧氏問。
「理由很簡單,鄭屠並非死於斬首,而是別種之傷。而這傷,正在他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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