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17日 星期日

蕩婦(十二完)

「大人,請下令吧。」白錦煜表情平靜的說著。

鮑正慢慢的伸出手,伸向平日都習慣的令簽筒,卻拿不起任何一隻。

他太瞭解眼前這個部下,他不會有任何的轉圜,永遠是奉獻最大的。今天他求一去,自己自是不願,但是能因為這樣強留住他麼?

他一時恨起了他,他逼自己做出決定,好自己了無牽掛的走了,把一切痛苦決定都給自己承擔。但是他不能很他,如果沒有他犧牲奉獻至今,自己沒有現在的一切。

「白老弟,」鮑正改口以兄弟相稱,「你就不怕你這一走,我變成了昏官?」

「不會的,有范先生在,大人還是一個清官的。」

鮑正苦笑了一下,是的,他會是一個清官,但是再也不會變成青天。

因為他親手,送走了他的展昭。



一伸手,鮑正拿起了八支令簽。只要他一丟,白錦煜就會受他延遲破案的懲罰,然後了無牽掛的走。

「關門!」鮑正像是要握斷了令簽的大喝。差役關上了大門。本來失職的捕快,多半都是直接如犯人般的對待,這是他對白錦煜的,最後一份禮遇。

大門緩緩的關上,外頭的人已經看不到裡面的狀況了,人群沒有熱鬧可看,漸漸的散了。

只有一個人,至剛剛開始都沒有動過一步。

人群散開,出現了寧氏的身影。怔怔的站在門外。

那番剖心說出的話,她一字不漏的都聽到了。


鮑正的令簽,遲遲沒有丟下。白錦煜眼神空洞而平靜的,等著要發生的事。

「白老弟,這裡邊再無外人,你答我一個問題。」

「大人請說。」

「你要棄正義而去麼?」

白錦煜仰頭一笑,不答。

「你離去之後,有何打算?」

「到一個偏遠之處,務農維生,不再過問是非善惡。」

「那麼,這是作為鮑正,送我的好兄弟最後健行禮。」鮑正從手中的簽抽出三隻,拋下了其中五隻。

「這三支簽,我收著,體醒鮑某的好兄弟教給我的事。」

白錦煜平靜的閉上了眼睛。


他用她的假故事,代替了他知道的真故事。用自己的身體,替了本來該趴在那裡挨板子的她。

她不懂,為何最後他放棄了正義,放了自己。

板子重重落下,打以在皮開肉綻的屁股上,他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這一聲,讓寧氏頓時淚崩滿面。



「娘,會不會有事阿?」一輛用破草蓆蓋住的牛車,小兩口相依委的坐著。

「不會的,娘都說了,她會來找我們的,那就一定會的。」

「嗯,一定會的。」玲兒靠著青哥,閉上了眼睛。

有點累了。



他背著簡單的行李,離開了靖平府。臀腿雖然沒有十分好,但是也不影響他走路。

漫無目的的走,但他覺得背上輕鬆無比。

「大人!」

他聽到一個聲音,輕柔婉約的聲音。自然的抬頭。

是她。

在出城的大路,她就站在路的一旁。風吹的她一身的白衣飄動,素雅倩麗。

像是刻意的,雖然不知道要等的人何時會來,但認定了必來,而一直在這等下去的。

堅定。

他沒有停下腳步,繼續的往前走。直到慢慢的接近她,經過了她低著頭的身邊。

「大人,又想從我身邊再一次經過走開麼?」

他停步,向後一撇頭,「妳不是該,去追那兩個孩子麼?」

「妾身還有話,要大人給我解釋。」

「妳也沒給我解釋,憑什麼以為我會和你說?」他輕笑道。

「那妾身先說!」

他回頭,注視著她美麗又堅毅的臉。

「是嗎?」


「那一夜,我們在酒樓聽到噩耗,葉老爺立刻衝出了樓,往家裡頭奔。」寧氏深吸了一口氣,平穩的說道。

「恩。」

「然後,卻在半路上,遇上了兩名凶徒,手裡拿著大袋跟單刀,一看到我們就殺了過來……老爺他倒在路邊,我……」寧氏越說越吃力,不停的吞嚥口水。「那兩個人……轉而撲向我……我……我動不了。」

「我聽到老爺要我快跑……血……血的味道……我跑……跌倒……他們把刀插進老爺……」她說話越來越是坑巴,雙眼失了焦。

不知道何時,他走到了她身旁,摟住了無神的她。

「別說了…」

「我暈過去了……老爺……都是血……」

「別說了!」

她雙膝跪倒,彷彿要將心肺嘔將出來的那般大嘔。重重的咳。被他強硬的抱住,跟著眼淚潰堤。

良久,她悄悄的說,「衣裳會髒汙的……」

他抬起她的臉,用袖子拭淨她的臉龐。

「都過去了。」

兩人靜靜的坐在路旁,大路沒半個人過往,只有季節的風用力的吹撫著兩人。他們肩膀彼此相靠,都是一語不發。

「大人……」

「莫再叫我大人,在下已經不再做捕頭了。」

她很想問他傷的厲害麼?卻問不出口。

「為什麼要為了我如此……」她一說出口,幾乎想打自己幾個大耳刮子,極度不安的看著他。

「葉小姐對在下說,要在下替他們家討回正義。」他抬頭看天,「可什麼是正義?」

「再多的道理和正義,終究挽不回這許多的人命。只會將更多的人命送去。」

他輕輕搭住她的肩,儘管四下無人,她卻感到全身發熱。

亦或是,他溫暖的掌心。

「兩個孩子還有大把遠景,妳也有著半輩子的好日子要過。人生而世,重要的不是正義。」他踏步向前,離去。

「只不過求個幸福而已。」



沿著大路一直走,他回到了這裡。

一切開始的地方。

那幅畫在他的包袱裡,他想拿去,還給那位老師傅。順便請教他,三十年如一日的功夫。

細細的喘息聲鑽進他敏銳的耳裡,他看到路的遠處,那搖晃著奔跑的白影兒。

他幾個躍身縱步,直落在白衣人兒的前面,伸出手,牽扶著喘息不已的她。

「我沒要你跟來。」

「大人忘了,這是我的老家,妾身只是回來而已。」

「妳不去跟上那兩孩子麼?」

「孩子有孩子的遠景呢。」她說,笑著。

「那麼你的半輩子呢?」 他回問,也微笑。

「既然跟上了大人,大人到哪,妾身跟你到哪。半輩子作奴服侍您。」

「我並沒有答應呢。」

「那妾身也不會走,就算你打我罵我,也不走。」

「你….這樣成何體統。」他假意生氣著。

「大人,你又忘了,」寧氏輕笑道,「妾身,可是蕩婦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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