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藥練
那時,顧惜眠才剛被再千冬從刑臺上帶回來。
一早,顧惜眠服下再千冬放在床邊的藥丸後,驚訝發現,身上的痛已經淡得幾乎感覺不到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昨日刑臺上的二十杖,一回想仍然是心有餘悸。照她過去的檢測懲處經驗,屁股被藤條抽打的傷第二日才是真正難熬的時候。皮肉腫脹,稍微一動便會撕扯著疼,莫說坐下,連走路都得小心翼翼。若是挨木杖重打,除了皮肉,若是挨了木杖,痛意甚至會沉進骨頭裡,稍一動作便牽起深重的鈍痛。
可現在,她只是隱約感到身後有些火熱刺麻。甚至還能感覺到傷處底下有一股微微的癢意。像是皮肉正在重新長合。
顧惜眠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傷處,腰側、腿、屁股──。
「是不是好多了。」
窗邊傳來聲音。
她立刻把手收了回來。紅暈滿頰。
再千冬坐在窗外石上,手裡把玩著一只不大的藥瓶。
顧惜眠已經知道他的名字了。昨日把她從刑臺上留下來的人。
人稱聽風閣副師長。
再千冬。
來歷、師承、修為,卻依然沒有誰說得清楚的人。
「這藥是師長自調的?還是宗門祖傳?弟子從未見過,用在我身上那麼多,弟子有愧。」
「不是多,是剛好。」
再千冬晃了晃手裡的瓶子。
「我給妳的幾顆,劑量都是調過的。」
顧惜眠看向他。
「多一分,過頭。少一分,又沒什麼用。」
他將藥瓶收入袖中。
「現在能這麼快止痛生肌,是因為劑量剛好。不是這東西吃得越多,傷就好得越快。」
顧惜眠低下頭。「弟子明白。」
說完,她自己微微一怔。
弟子。對他已經自稱弟子了?
她昨日才剛被褫去內門弟子的身分。
現在又成了什麼?
再千冬倒像沒注意她那一瞬間的遲疑,只站起身。
「能走嗎?」
顧惜眠試著下床。
腳踩上地面。
不疼。
她又走了兩步。
還是不疼。
「能。」
「那走吧。」
「去哪裡?」
再千冬已經推門出去。
「後峰。」
後峰比顧惜眠想像中安靜得多。沒有演武場。沒有弟子來往。也沒有宗門裡那些整齊排列的修行房。
一路只有山路。
愈往裡走,路便愈窄。兩旁草木漸深,有些地方甚至連石階都沒有,只剩被人踩出來的一道淺淺土徑。
顧惜眠跟在再千冬身後。
一路上,她其實一直在想一件事。
猜他的修為。
副師長究竟到了哪一層?
她看不出來。
一般修者多少能從吐息、步伐,甚至無意間流露的真氣,大致判斷彼此深淺。
可再千冬什麼都沒有。
他的步子不快。
呼吸也很普通。
走在山路上,就像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人。
偏偏顧惜眠就是覺得不對。
築基一層?
或許更高。
她原先的師長已經逼近築基二層,在聽風閣裡也算得上高手。
可不知為什麼,顧惜眠竟隱約覺得——
眼前這個人,也許還在那之上。
她正胡思亂想,前方忽然亮了起來。
山林到了盡頭。
眼前是一片開墾過的田。
一棵老樹立在中央,樹幹粗得兩人都未必合抱得住。幾叢低矮灌木散在樹蔭外,再往遠處看,滿地都是碧綠的草。
風一吹。
綠浪輕輕伏下,又重新立起。
看起來與尋常山野沒有什麼不同。
顧惜眠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她低頭凝視。又往旁邊看了一眼。
「這些……」
再千冬回頭。
「怎麼?」
顧惜眠已經蹲了下來。
她捻起腳邊一片葉子,仔細看了看。
「這不是野草。」
再千冬沒有說話。
顧惜眠又往前走了兩步。
「青絮葉……可是比市面上的厚了一倍。」
她再看向旁邊幾株不起眼的小草。
「這個是伏地參的葉子?」
她愈看,神情愈古怪。
那些乍看雜亂無章的草木,一旦認真辨認,竟幾乎沒有一株真正的雜草。
有些藥草的葉子肥厚得異常。
有些看似不起眼,真正值錢的部分卻根本不在地上。
她走到一叢矮灌旁,蹲下看著微微隆起的泥土。
「底下有根莖。」
顧惜眠忍不住伸手比了一下。
「這個大小……」
她抬起頭。
「若真是我想的那種,外面的藥房根本不會擺在架上賣。」
再千冬站在後面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才說:
「眼力不錯。」
顧惜眠眼角一彎。有點開心。
再千冬又看了看她手裡的葉片。
「比我想的好。」
她低下頭。
方才還亮起來的眼睛,慢慢暗了些。
「可惜。」
「可惜什麼?」
「弟子的資質已經只有三品了。」
她把葉片放回去。
「昨日以前,還是六品。」
停了一會兒。
「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再千冬看著她。
然後搖了搖頭。
「資質不是這樣看的。」
顧惜眠抬起頭。
「不是?」
再千冬走到老樹下,在一塊石頭上坐下。
「過來。」
顧惜眠跟了過去。
再千冬隨手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的泥土畫了一個小圈。
「妳怎麼學修行的?」
顧惜眠不假思索。
「先煉氣。」
「嗯。」
再千冬又畫了三道。
「煉氣三重,完成一次輪轉。」
接著又是三組。
「三次輪轉,完成築基一層。」
他在外面畫了一個更大的圈。
顧惜眠看著地面。
層層環套
「築基一層之後呢?」她問。
「重來。」
再千冬又在旁邊畫了一組。
「三煉氣,成一輪轉。」
「三輪轉,築成一層。」
「如此重來三次。」
「築基三層圓滿。」他將枯枝丟到旁邊。「才有資格去道化仙。」
顧惜眠盯著地上那些簡單得近乎兒戲的線條。
她當然知道這些。
每一個入門弟子都知道。
可不知道為什麼,從再千冬嘴裡說出來,卻像是在講另一件事情。
「那化仙之後呢?」
再千冬拍了拍手上的泥。
「化仙以後,不能這樣算。」
「為什麼?」
「因為不是光靠練就有用。」
顧惜眠愣了一下。
再千冬靠著老樹。
「化仙以上,共有七境。」
「資質、緣分、歷練,缺一不可。」
「有人幾年就過去。」
「也有人困在原地一輩子。」
「閉關一百年也沒有用。」
顧惜眠皺眉。
這與她以前聽過的說法有些不同。
「可是宗門不是說,只要根骨足夠,勤修不輟——」
「所以我才說。」
再千冬看著她。
「宗門把資質看得太窄了。」
顧惜眠沒有說話。
「基礎筋骨經脈強不強。」
「真氣蓄積的多不多。」
「功法練得快不快。」
「這些當然都是資質。」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她方才蹲過的藥田。
「那妳剛才看出那些藥材特別,是什麼能力?」
顧惜眠一怔。
「弟子的知識?」
「那也是資質。」
「……」
「有人看一眼就懂藥。」
「有人聽一次便能辨音。」
「有人天生知道怎麼跟人說話。」
「有人拿起劍,就知道怎麼用。」
再千冬淡淡道:
「宗門只是挑了其中一樣,替所有人排成一品、二品、三品。」
他頓了一下。
「排久了,連自己都以為那就是全部。」
顧惜眠沒有立刻回答。
風吹過藥田。
那些不起眼的草葉在她眼前輕輕搖著。
她忽然又想起昨日。
「三品。」
那兩個字在整座演武場上盪開。
像是一句判決。
可現在,她第一次有了一個很奇怪的念頭。
如果……
那不是全部呢?
再千冬忽然站起來。
顧惜眠還沒回過神,他已經走到田邊,彎腰拔起一株極不起眼的草莖。
細細的。
葉片也不漂亮。
甚至比周圍那些藥草更像雜草。
他走回來,遞到顧惜眠面前。
「吃了。」
顧惜眠看著手裡的東西。
又看了看他。
「直接?」
「嗯。」
「生吃?」
「嗯。」
顧惜眠沉默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可就在指尖碰到藥莖的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有些奇怪。
方才明明還平平無奇的葉片,不知怎麼,在她眼裡變得愈來愈鮮明。
有點……發光?不可能,自己眼花吧?
可葉脈、色澤,甚至莖節裡那一點點細微的變化,都忽然清楚了起來。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告訴她——這株東西很好。很好。
顧惜眠盯著它。然後咬了一口。
清苦。
第二口。
還是苦。
到了第三口,她已經完全忘記方才那副「這東西真的能生吃嗎」的表情,三兩下便把整株藥莖啃了乾淨。
再千冬看著她。
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果然。」
顧惜眠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做了什麼。
臉上微微一熱。
「什麼?」
「好苗子。」
「……」
「坐。」
再千冬指了指旁邊的一塊平石。
顧惜眠依言盤膝坐下。
石頭很硬。
她下意識繃了一下身子。想閃一下屁股的傷處。
然後才發現——
不疼。
昨日被打得無法坐下的傷處,此刻壓在硬石上,竟然只剩一點微弱的異樣。
還沒來得及多想。
一隻手已經落在她背心。
「就照你原本所學那樣,守住氣。」
再千冬說。
下一瞬。
灌入。
顧惜眠猛地睜大眼睛。
太快了。
那股真氣不像她過去見過的任何引氣方式。
沒有試探。
沒有一點一點推動。
才剛進入體內,便像早已知道所有經脈的位置一般,直接帶著她原本微弱的真氣往前奔去。
一周天。
顧惜眠連忙穩住呼吸。
第二周天。
丹田開始發熱。
第三周天。
她的額頭已經滲出汗。但身體舒服的不得了。
「師……」她想笑。
「別說話。」
第四周天。
原本幾處運行時總會稍微滯住的經脈,被那股力量硬生生帶了過去。
不是撞開。更像有人從另一頭將原本打結的地方,輕輕理順。她嘴角溢出呻吟,開始辛苦了的感覺。
第五周天。
顧惜眠已經說不出話了。體內的真氣充盈得近乎發脹。明明沒有傷。卻難受得讓她想叫出聲。彷彿她硬擠過狹小的幽徑,被崎嶇碎石硬刮自己柔嫩的肌膚。她死死咬著牙,身體還是控制不住地發抖,最後,還是從喉間漏出一聲嘶啞的低鳴。
「夠了。」
再千冬忽然收手。
所有力量戛然而止。
顧惜眠猛地往前一伏。
雙手撐住石面,大口喘息。
汗水順著下巴、額頭,一滴一滴落在石頭上。比昨天打完藤條還喘。
過了很久。
她才慢慢坐直。
然後察覺到了不對。
她閉上眼。重新緩緩運氣。真氣從丹田而出。潺潺順行。
太順了。
原本需要刻意專心維持的幾處經脈穴位,此刻幾乎沒有任何阻滯。
她一遍又一遍確認。
最後睜開眼睛。
「這……」
顧惜眠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吃下一株藥草,又被再千冬帶著行過五周天後,她的修行進境,竟已經超過原本的煉氣三重。
顧惜眠一時甚至分辨不出,自己如今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但有件事她很確定——
過去幾年的苦修,竟還比不上剛才這一會兒。
顧惜眠慢慢抬起頭。
再千冬正站在老樹下。
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衣袍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神情依舊平淡。
顧惜眠忽然想起一路上自己的猜測。
築基一層?
築基二層?
她原本還在想,眼前這個副師長究竟比自己的舊師長高出多少。
可現在看著他。
不知是不是剛才藥力尚未完全散去。
顧惜眠忽然看見了一點東西。
很淡。
淡得幾乎讓她以為只是陽光穿過樹葉,在他身上留下的錯覺。
可那層微光並沒有隨著枝葉晃動。
它安靜地留在那裡。
從再千冬身上透出來。
顧惜眠怔怔地看著。
一個她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念頭,忽然浮上心頭。
築基?
不。
眼前這個人……
該不會,已經化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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