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忍冬
大宣宗的懲戒房裡,總有一股散不去的藥味。
牆角擺著幾張長凳,刑杖嚇人的放在架上。藤條按照粗細掛在牆上。窗開得很高,只漏進一小片天光,照在地面時,正好落在蘇忍冬腳邊。
門在她身後闔上時,她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很平靜地想:
檢測,又是二品。
執法弟子翻著卷宗,語氣沒有半點起伏,像是在念一份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名單。
「蘇忍冬,煉氣一重。資質複檢——二品,較上月無變化。」
他翻過一頁。
「依例,藤責二十。褪褲,伏下。臀部抬高。」
沒有人詫異。
連蘇忍冬自己也沒有。
二品這種資質,連被人特別記住的資格都沒有。進步也好,沒有進步也好,對偌大的宗門而言都沒什麼差別。
檢測,記錄,受責。
做完,翻頁。
她低頭解開腰帶,依著規矩從裙內褪下長褲,直到腿彎。屈身伏到長凳上。薄薄的外袍垂下來,遮住身後翹曲。
她把手規規矩矩地擺好。
藤條破風的聲音隨即響起。
啪!
蘇忍冬肩頭一縮,又慢慢放鬆下來。
她很熟悉這個流程。
啪!
所以沒有回頭。
啪!
也沒有問還剩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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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以後,她被人扶出懲戒房。
外頭的日光刺得她瞇起眼。
撐著門,兩條腿還微微發抖,每走一步,傷處便被衣物磨過一次。她只停了一會兒,等腿上的力氣回來,便扶著牆繼續往前走。
她不敢慢太久。
果然,還沒走過半條長廊,便有人叫住她。
「蘇師妹,正好。」
一捆藥材塞進她懷裡。
「替我送去藥閣。」
她連忙抱好。
「是。」
才走幾步,又有人從演武場探出頭來。
「忍冬!我們那邊幾個靶子還沒收,順便幫忙一下。」
「……好。」
「诶?妳今天是才挨過藤條嗎?」
旁邊有人看見她走路的樣子,笑了一聲。
「那也走快點,晚些我們還要用場地。」
蘇忍冬低低應了一聲。
「知道了。」
她抱著藥材,一瘸一拐地穿過長廊。
傷處隨著每一步輕輕扯動,像有人在身後一下、一下提醒她:
今天還沒過去。還沒。
但她已經很久沒有力氣去分辨,這究竟算是委屈,還是理所當然。久了以後,兩者在她心裡早已長成了同一種東西。
送藥。
收靶。
替師姐拿回曬在後院的道袍。
再替另一位師兄去膳房取飯。
等到最後一件事情做完,日頭早已偏西。蘇忍冬站在演武場外,看了一眼逐漸拉長的影子,忽然有些著急。
還來得及。
她今天還可以做自己的日課。
她揉了揉發痠的小腿,揣著剩下的一點力氣,朝後山練功房走去。
只要趕在暮鼓以前,至少還能練上一輪大周天。也許兩輪。
然而走到半路,三名相熟的弟子攔住了她。
「忍冬,幫個忙。」
為首的是一名六品弟子。
他笑著走過來,語氣輕鬆得像只是要借她聊聊天。
「我們剛做完檢測。」
他拍了拍胸口。
「以我們幾個的資質,自然沒什麼問題。不過規矩就是規矩,明天又有公開比,我們今晚想好好休息。」
蘇忍冬楞著,聽了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
那人笑了。
「妳替我們去一趟懲戒房。」
蘇忍冬愣住。
「代懲?」
「幾下而已。我可是六品。」
另一個人已經笑著搭上她肩膀。
「反正妳今天也去過了,身子都還記得怎麼趴。熟門熟路嘛。」
三個人一起笑了。
蘇忍冬卻沒有笑。看著三人,左看,右看。
「可是……要替誰受責?」
「問那麼多做什麼?」
那人推了她一下。力氣不重。但她還是往前踉蹌了一步。
「妳幫我們這次,我們都欠妳一個人情。以後有什麼跑腿的事情——」
他想了想,又笑道:
「少叫妳幾次。」
另外兩人又笑了起來。
蘇忍冬張了張嘴。她其實想說,自己今天的日課還沒有做。也想說,屁股現在還疼。
可是那幾個人已經一左一右地帶著她往前走。
她只來得及回頭看了一眼後山。暮色正在一點一點落下來。
練功房的屋簷就在遠處。
最後還是越來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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懲戒房的門,再一次在她身後合上。這一次,蘇忍冬很快便察覺到了不對。
執法弟子看她的眼神,跟白日不同。
不像是在等一個臨時替人受幾下的倒楣鬼。反而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就談妥的事情。
「等等。」她終於有些慌了。「不是說……只是代幾下嗎?」
沒有人回答。
有人扣住她的手。
另一人俐落地解開她的腰帶。
蘇忍冬下意識往後縮。
「等等!」
與白天隔著外袍的例責不同,這一次沒有留下遮擋。衣物被依次褪去,裙擺被撩起,屁股一涼,她很快便被按伏在刑臺上。
白日才受過責的傷重新暴露在冷風裡。
蘇忍冬全身都僵住了。
「慢著,為什麼要裸臀——不是說好只是——」
藤條第一下已經落了下來。
啪!
她剩下的話全堵在喉嚨裡。
門外傳來笑聲。
蘇忍冬死死咬住嘴唇,不肯讓自己叫出來。
她一直很能忍。
至少別人都是這麼說的。
二品的人,能拿來誇獎的事情本來就不多。「很能忍」大概已經算是其中之一。
可是沒過多久,她便發現今天的「很能忍」根本沒有用。
她漸漸數不清是第幾下。屁股也沒了感覺。
那句「就幾下」早已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一句笑話。
外面的聲音反倒越來越多。
似乎又有人到了。
「還沒打完?」
「誰的?」
「他們幾個的。」
有人笑了兩聲。
接著,不知道是誰先開了口。
「既然都挨了,順便替我也算了吧。」
另一個人立刻接話:
「那我的也一起。」
「反正她又不差這幾下。」
外面頓時一片哄笑。
沒有人問她願不願意。甚至沒有人走進來看她一眼。
每個人都只多加了一點點。
只有蘇忍冬知道,那些「一點點」最後全部落在了同一個人身上。
她的意識漸漸模糊。
門外那些笑聲忽遠忽近,像隔著很深的水傳過來。
她連疼都開始分不清楚了。
最後一點清醒裡,她沒有想到那幾個人,也沒有想到自己究竟挨了多少。
她只是忽然想起後山那間練功房。
今天好不容易剩下一點自己的時間。
又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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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睜開眼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木樑。屋裡很安靜。窗子半開著,山風吹動薄簾,帶著淡淡的草藥氣味。
蘇忍冬動了一下。
身後立刻傳來一陣沉鈍的痛。
但那疼痛又有些古怪。
火辣之中帶著一股清涼,像被什麼藥力牢牢壓住,明明知道傷還在,卻已經沒有昨夜那種令人發昏的劇痛。
她低頭看了一眼。腰側與腿上的擦傷都已經包紮好了。
「醒了?」旁邊忽然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
蘇忍冬轉過頭。窗邊坐著一個眉眼清冷的女子,正低著頭,用小杵慢慢碾著藥草。她的動作很輕,也很慢。
蘇忍冬盯著那張臉看了一會兒,才覺得有些眼熟。
「妳是……」
「顧惜眠。」
女子沒有抬頭。
「這裡是聽風閣前峰。妳昨夜暈在山道旁,我碰巧看見。」
她說得很平常。就像只是在路邊撿到了一件落下的東西。
顧惜眠放下藥杵,從旁邊取出一顆丹藥,遞到她面前。
「含著。」
蘇忍冬遲疑了一下,還是張嘴含下。
丹藥入口不久,一股淡淡的麻意便從舌根散開。沒過多久,身後那股沉重的疼竟真的慢慢退了。
她這才重新打量眼前的人。
顧惜眠。
她當然聽過這個名字。
前些日子別的宗門才從六品跌成三品、被褫去內門身分,甚至聽說已經要逐出山門的那位師姐。
可是——
她怎麼還在這裡?
「謝謝顧師姐。」蘇忍冬聲音仍有些沙啞。她停了一下,小聲道:「我不是妳們宗門的人,妳其實不用……」
「那不是重點。」
顧惜眠打斷她。
語氣並不重。
「我也不想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
蘇忍冬一下沒了聲音。
她將視線移到一旁。
明明身上的痛已經退去不少,喉嚨卻忽然堵得厲害。
顧惜眠沒有問她昨晚到底有多少人,也沒有問她為什麼沒有拒絕。只是重新低下頭,把方才碾好的藥粉收進一只小瓷瓶裡。
「拿著。」
她把瓷瓶遞過去。
「藥效退了,如果還疼,就敷一點。」
蘇忍冬小心接過。
「謝謝。」
顧惜眠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會兒。
「大宣宗若待不下去,不必硬撐。」
蘇忍冬抬起頭。
「什麼?」
「來億載門。」
顧惜眠說。「找我。」
蘇忍冬怔怔看著她。
顧惜眠卻已經重新拿起藥草,彷彿剛才只不過隨口說了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
蘇忍冬握著那只小瓷瓶。
一時不知道這究竟算是一句安慰,還是一個她從來沒有想過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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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宣宗時,天色早已黑透。她才剛進門,便被執事師兄叫了過去。
「昨夜晚課不到,今日早課又缺席!」
執事師兄將名冊重重拍在桌上。「蘇忍冬,妳到底還想不想修?」
蘇忍冬低著頭。
「弟子知錯。」
「妳本來就只有二品,再這樣荒廢下去,還想有什麼進境?」
執事師兄冷冷看著她。「再有一次,便以功課落後論處。杖責八十。別以為會有人替妳說情。」
蘇忍冬低聲應道:「是。」
她心裡卻意外地沒有多少害怕。
或許是昨夜已經痛得夠多了。
也可能只是太累。
她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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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課,照例是弟子間的對練。
清晨的演武場還帶著濕氣。
昨夜凝下來的露水留在青石邊緣,一排排弟子已經各自站定。
蘇忍冬精神仍有些昏沉。
站到她對面的那個人,卻讓她一下清醒了不少。
就是昨天攔住她的六品弟子。
對方顯然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甚至還朝她笑了一下。
「蘇師妹,今天可別放水。」
蘇忍冬沒有回答。號令一下,兩人同時起手。
她照著自己每天練習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方法運氣。
氣沉丹田。沿脈而上。再送到掌心。
薄弱。
鬆散。
跟平常一模一樣。
她甚至比平常更加確定,自己今天的狀態並不好。
對方一掌迎來。
蘇忍冬本能地抬手。
雙掌相接。
下一瞬——
砰!
眼前的人整個飛了出去。
不是退。是雙腳直接離地,整個人往後騰起,狠狠摔在擂臺邊緣,還翻了一圈才停下。
整座演武場突然安靜了。
蘇忍冬也愣住。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沒有發麻。
沒有劇痛。
甚至連發力後該有的感覺都沒有。
她剛才明明什麼都沒有做。
「蘇忍冬!」
一聲怒喝傳來。
她才剛抬頭,眼前一黑。
啪!
監場師長一巴掌狠狠甩在她臉上。
她完全來不及反應。
身子立刻失去平衡,踉蹌幾步,跌坐在地。
耳邊嗡嗡作響。
方才那股能把六品弟子一掌打飛的力量,像從未存在過。
蘇忍冬捂著臉,怔怔坐在地上。
四周的人也都看著她。
這一次,再沒有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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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暫時關進禁閉室。
理由是晨課出手失控,傷及同門,在事情查清以前不得離開。
四面都是石牆。只有靠近屋頂的地方開著一扇窄窗。入夜之後,一線月光斜斜落進來,剛好停在她腳邊。
蘇忍冬抱著膝蓋坐在角落。
藥效已經漸漸退去。
身後重新泛起一陣陣鈍痛。
她卻沒有太在意。
腦子裡一直反覆出現白日那一掌。
那不是她的力氣。
她很清楚。
可那一掌又分明是從自己手裡出去的。
她想不明白。
過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懷裡。
那只小瓷瓶還在。
蘇忍冬握住它。然後想起顧惜眠坐在窗邊時,那句平淡得幾乎不像邀請的話。
「億載門,來找我。」
她低下頭。
也許……
也許真的可以去找顧師姐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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