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拷問
蘇忍冬再一次醒來,是被一桶冷水潑醒的。
冰水兜頭澆下。她猛地嗆了一口,身子本能地縮緊,眼皮顫了好幾下,才勉強掀開。
眼前是一片晃動的水光。
牢房裡沒有窗。
四面都是濕冷的石壁,牆縫間滲著水氣。角落點著一盞油燈,火苗細得像隨時都會熄滅,映得周圍的人影只剩下一團模糊的黑。
蘇忍冬花了很久,才想起自己在哪裡。
她原本只是被關了禁閉。
後來,有人來了。
再後來……就被關進了地下牢房。
有人告訴她,那名被她一掌擊飛的六品弟子,傷得比眾人原先以為的還重。
不只是摔傷。
她那一掌的真力直接衝入他體內,將原本運行順暢的靈脈震得一片紊亂。不停地翻滾哀嚎,嘔血不止。如果調養不回來,別說修行精進,甚至可能終身無法築基。
於是禁閉室換成了牢房。
問話,也換成了拷問。
蘇忍冬伏在一具冰冷的刑架上。
雙手被牢牢縛在前方,身上的衣物早已不知道在第幾次用刑時被除去,只剩散亂的布料堆在牆角。
背後一片冰涼。腿也在抖。屁股痛得像是被烙烤。
「醒了?」
一道狠戾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蘇忍冬慢慢轉過頭。
握著藤條的人,正是那天攔住她、逼她去替人代懲的三名師兄之一。
看來恰好輪到他值刑。慘了。他臉上已經沒有那日笑嘻嘻的神情。用一種怨毒恐懼的眼神看著她。
蘇忍冬望著他看了很久。
嘴唇動了動。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繼續打,今天要問出情報。」一個蒼老低沉的聲音下令。
師兄手腕一揚。藤條再次劃破空氣。
啪!
蘇忍冬渾身猛地一顫。長髮飛揚。一道被割裂般的痛苦劃過屁股。無可克制的慘叫出來。
她已經不知道這是第幾次用刑。為什麼還沒有痛到麻木呢?她嗆咳,淚水還是順著乾痕再度流下。
藤條不知道又落了多少次,蘇忍冬甚至分不清自己中間究竟有沒有昏過去。背上、腰間、臀腿在舊傷上又縱橫著一道道新傷痕。最初她還會躲,還會掙扎;後來只剩下身體在藤條落下時,本能地縮一下。
啪!
她張開嘴。
原本想喊疼。
最後卻只吐出一點沙啞的氣音。
她求過了。
哭過了。
能說的也全部都說了。
可是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妳是不是魔獸?」
陰影裡忽然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蘇忍冬勉強睜開眼。
燈火太暗,她看不清坐在遠處那名長老的臉。
只有那雙眼睛,隱約藏在黑暗裡。
「還是妳曾經遇過魔獸?」
長老的聲音愈發嚴厲。
「在哪裡?」
「牠對妳做過什麼?」
「妳身上這股力量究竟從哪裡來的?」
蘇忍冬愣愣地聽著。
魔獸?
她甚至不知道,為什麼這兩個字會跟自己扯上關係。
她從小就在宗門裡。
去過最遠的地方,也不過是替師兄師姐跑腿時,走到山下的集市。
「弟子……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
「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那名長老冷冷一笑。
「一個二品弟子。」
「煉氣一重。」
「一掌把已經煉氣七重的六品弟子震下演武臺不說,真力甚至直接打亂他的靈脈!」聲音猛地提高。
師兄怒道:「他現在連氣都無法順行!若救不回來,這一輩子都未必能築基!」
「妳告訴我,妳不知道?」師兄咬著牙揚起藤條,這一擊比方才任何一下都重。往她赤裸的屁股傷痕最密處狠狠打去。滲著血紅的汗水啪的飛散。蘇忍冬倒回刑架上。身子抖如糠篩。
她不知道啊。
那一掌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
可是沒有人相信她。
藤條又落了下來。這一次比先前更重。蘇忍冬身子狠狠抽動了一下。
接著,又慢慢伏了回去。
她連求饒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眼前的燈火一點一點縮小。
聲音也愈來愈遠。
她忽然有一種想法。
下一次……
下一次如果被提出來用刑,她恐怕,真的撐不住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牢門忽然又響了。
從日常練功的夢境醒來。蘇忍冬昏昏沉沉地伏著。等著自己最後的命運。
心裡第一個浮出的念頭竟是:
這麼快?
木門被推開。
腳步聲走了進來。
一股腥味湧上喉嚨。
然後,一個熟悉的女聲在昏暗的牢房裡響起。
「都叫妳來找我了。」
那聲音還是一樣淡淡的。只是這一次,似乎多了一點很難藏好的不忍。
「怎麼不趕快來呢?」
蘇忍冬的手指動了一下。她甚至沒有力氣抬頭。
「顧……」只發出一個音,她便說不下去了。
顧惜眠已經走到她身邊。她蹲下來,手指先探了探蘇忍冬的頸側。
接著視線一路往下。
背上的傷。
腰上的傷。
腿上的傷。
還有幾乎覆滿臀後的藤痕。顧惜眠的手陡停了一瞬。然後她重新俐落的為她處理傷口。
蘇忍冬聽到顧惜眠身後傳來另一個男聲。「她大概一回去,就被扣下了。」
聲音平平淡淡的。聽不出責備,也聽不出怒氣。
「所以根本沒有時間去找妳。」
顧惜眠低下頭。
「……是。原來如此。」
牢房另一側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有人似乎剛想出聲。守衛弟子嗎?
下一刻——
砰。
又一聲。
接著第三聲。
幾道人影幾乎不分先後地倒了下去。
方才那個把蘇忍冬打掉半條命的師兄,甚至沒來得及喊出一句話,整個人便重重撞在牆上。比其他人更慘一點。
一名尚未離開的長老也只來得及站起一半。正想運起氣訣。一道人影已經到了他面前。手指在頸側輕輕一點。
長老雙眼一翻。
倒下。
整間牢房重新安靜。
「下次再有這種事。」
再千冬像只是順手整理了幾件擋路的東西一般,收回手。看了一眼顧惜眠。
「妳自己決定,要不要把人帶回來。」
「弟子明白了。」顧惜眠垂下眼。深深一鞠。「師長教訓的是。」
蘇忍冬趴在地上,昏昏沉沉地聽著。
她不太明白。
顧惜眠喊他師長?是哪位師長?
但她沒有再想。力氣迅速消散。
顧惜眠立刻俯下身扶住她。語氣裡似乎真的多了一點無奈。「至少我給妳的藥,可以吃吧?」
蘇忍冬愣了一下。
藥?
她這才依稀想起那只小瓷瓶。
從她回到宗門,被訓斥、晨課、出手傷人、關禁閉,再到被拖進牢裡,她根本沒有想起來過。
顧惜眠取出一枚丹藥。
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張嘴。」
蘇忍冬很聽話地張開嘴。
丹藥入口。
又有一小口溫水慢慢送進來。
她艱難地嚥了下去。
沒過多久,背後原本像火燒一般的痛竟真的開始退了。先是一點。然後一片一片地麻下來。繃得死緊的身體微微鬆開。
蘇忍冬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一出去,最後一點力量也跟著散了。
「師長。」顧惜眠伸手替她解開繩縛。聲音裡難得帶了幾分凝重。「她傷得有些重。」
「我那間小屋,恐怕治不了。」
「帶回後峰。」再千冬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淡淡補了一句:
「我自然有辦法。」
蘇忍冬已經快聽不清楚了。
她只感覺有人很小心地扶起自己。
這一次,沒有誰逼她跪好。
沒有誰催她快一點。
也沒有人問她究竟招不招。
她忽然覺得很累。
累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可是奇怪的是,她並不害怕。
顧惜眠在。
那個不知道是誰的男人也在。
至少下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不會再有一桶冷水迎面潑下來了。
想到這裡,蘇忍冬終於鬆開一直懸著的心。
這一次,她放心地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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