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同鳴
前峰藥屋裡,蘇忍冬盤膝而坐。雙目緊閉,眉心微蹙。
她正在練一套新的心法。
不是另一門完全不同的功法,而是再千冬依她的資質,從聽風閣基礎心法裡另行調出的變式。
原本的心法,是將感知慢慢鋪向全身。
她這一套,卻把大半感知收束在氣海與周邊經脈,讓原本過於寬廣、遲鈍的感受集中起來。真氣反覆騰挪、轉向,製造出足夠明顯的變化,再由她一一辨認。
是師長專門替她調的。只屬於她。蘇忍冬每想到這裡,心裡便有些發暖。
從小到大,幾乎沒有什麼東西,是特地為她準備的。
所以她練得格外認真。
顧惜眠坐在一旁,手裡捧著藥碗,偶爾抬眼看她。
藥湯用來幫助放大經脈感受,旁邊爐上還溫著一鍋補氣寧神的湯,等她收功後喝。
看了一會兒,顧惜眠暗暗咋舌。
師妹這份資質,她是真的學不來。
想到這裡,她神情有些不自然。
因為——
她試過。
前幾日,她實在好奇,偷偷向忍冬討了心法內容。忍冬沒多想就背給她聽。
她當晚便練了一次。
然後差點把自己嚇死。
真氣才剛依路徑運轉,氣海裡的感受便一下全炸開了。
經脈收縮、血氣震動、氣海邊緣每一絲牽扯,同時被放大。
她本就感覺細膩。這一下反而什麼都太清楚。
每一處都想管。結果哪一處都管不了。只撐了片刻,便慌忙散功。
偏偏那股混亂又纏上原本熟悉的周天,接下來兩日,怎麼調都不順。
最後只能硬著頭皮去找師長。
再千冬聽完,沉默片刻。
「好奇?」
「……是。」
「所以亂練?」
「弟子知錯。」
再千冬替她理順氣息,又給了幾顆理心真棗。
然後淡淡補了一句。
「二十板。」
顧惜眠屁股翹高,老老實實領了板子。
一板不少。也不敢吭。事後再三保證,再也不碰忍冬的心法。
再千冬只道:「等妳把忍冬帶好,自然也有妳的。」
顧惜眠當時眼睛便亮了。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又看向師妹。
每個人的資質,原來真的不只是高低。
而是不同。
就在這時。蘇忍冬忽然悶哼一聲。顧惜眠立即放下藥碗。
「忍冬?」
蘇忍冬沒有回答。額上迅速滲出冷汗,雙手死死壓著膝頭,呼吸已經亂了。
顧惜眠立刻來到她身後,一掌貼上背心。
「別硬推。」
「收功。跟著我吐氣。」
蘇忍冬顫了幾下,慢慢依言散功。
好一會兒,肩膀才鬆下來,整個人幾乎靠進顧惜眠懷裡。
「師姐……」
她喘著氣。
「奇怪……真氣完全動不了。我是不是走火了?」
「不像。」
顧惜眠替她探脈,又閉眼感受片刻。
經脈沒有逆亂。只是氣海周圍已經幾乎沒有騰挪的餘地。
她忽然睜眼。「妳入門以後,除過穢氣嗎?」
蘇忍冬愣住。臉慢慢紅了。
「……沒有。」
「一次都沒有?」
她低下頭。
「我不知道要主動說。」
「等著。」
再千冬很快便來了。
他只看了一眼。
「真快。」
顧惜眠一怔。
「什麼?」
「進境快,積得也快。」
再千冬虛點蘇忍冬氣海附近幾處。
「快沒運轉餘地了。」
說完,他轉頭看顧惜眠。
「加量了?」
顧惜眠立刻搖頭。
「沒有!這次真的沒有。」
再千冬點頭。
「先除穢。」
「除完再看走到哪裡。」
蘇忍冬乖乖應聲。
「是。」
顧惜眠替她指點除穢要訣時,只反覆交代一件事。
「不要忍。」
蘇忍冬抬頭。
「師長會用真氣,順著藤條。把妳平常感覺不到的滯澀震開。」
顧惜眠點了點她額頭。
「妳最會的就是適應。疼了也適應,累了也適應,真氣偏了還是照樣撐。」
蘇忍冬被說得有些心虛。
「所以這次疼就說,緊也要說。受不住了更要說。」
顧惜眠真心地叮囑她「別又想著忍過去。」
蘇忍冬認真點頭。
「我知道了。」
再千冬背著她們在旁道:「若能接受,直接處理最快。」
「若介意,隔著單衣也可以,只是要多幾次。」
蘇忍冬怔了一下。
她從未被這樣問過。
以前受責,從來都是命令。跪下,褪衣。
如今選擇真的擺到她面前,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過了一會兒,才紅著臉道:
「弟子……願意照師姐以前那樣。」
「不用分次。」
再千冬點頭。
「好。」
蘇忍冬伏到內房床上。
明明相似的姿勢做過不知道多少次,這一回卻莫名有些害羞。
她回頭看顧惜眠。聲音細不可聞。
「師姐……妳幫我好不好?」
「好。」
顧惜眠上前替她整理衣帶,收好裙擺,又替她褪下會妨礙施術的襯褲。
動作很慢,也沒有催促。
等都整理好,她才到外間取下牆上的藤條,交給再千冬。
蘇忍冬偷偷看了一眼。
終於明白,自己養傷時天天看見的那支藤條,原來真是拿來做這個的。
她立刻把臉埋進臂彎。
顧惜眠卻沒有離開。
反而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握住她。
「師長,我陪她調息。」
再千冬看她一眼。點頭。「給妳來引導她。」
顧惜眠靠近一些。
「師妹。」
「嗯?」
「別怕。」
「我才沒有。」
聲音卻小得很。
藤條揚起。
「收心。」
啪。
第一下落下。
蘇忍冬身子猛地一緊。
「別忍。」
顧惜眠握緊她的手。
第二下。
一股震動伴著真氣盪入。
疼痛不只停在皮肉,竟真的沿著氣海周圍散開。
原本堵成一片的地方,像被震出一點空隙。
「啊……」
一聲細細的喘音漏了出來。
她下意識想閉嘴。
顧惜眠卻道:
「這樣就對了。」
又一下。
兩人的手仍握在一起。
蘇忍冬能感覺到師姐那股細而清楚的真氣。
她跟著那個節律。
呼吸。
放鬆。
去感覺。
原本完全滯住的一處忽然鬆了些。
「師姐……右邊。」
顧惜眠也感覺到了。
「師長,右側鬆了。」
下一次落下的位置微微調整。
蘇忍冬猛吸一口氣。
這次沒有再忍。
隨著一次次震盪,她漸漸能分辨:
哪裡緊。
哪裡滯。
什麼時候氣海收縮。
又什麼時候真氣終於能多走一點。
那些過去只會被她咬牙撐過去的感覺,第一次變得清楚。
顧惜眠也不再替她找答案。
只把自己感覺最清楚的那一點傳給她。
剩下的,讓忍冬自己去感覺。
兩人的呼吸慢慢合在同一個節律裡。
一收。一放。一緊。一鬆。
像兩股截然不同的真氣,第一次彼此應和。
不知過了多久。
再千冬停手。
「好了。」
他放下藤條。
「自己收功。」
說完便轉身離開內房。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蘇忍冬仍伏著,慢慢把最後一口氣吐完。
顧惜眠先替她把裙擺放下。
「先別急著動。」
「嗯……」
蘇忍冬悶悶應了一聲。
等氣息真正平穩,顧惜眠才扶她慢慢坐起來。
蘇忍冬才剛碰到床面,立刻倒抽一口氣,又彈起半寸。
「疼!」
顧惜眠忍不住笑了。
「剛才不是還很勇敢?」
「那時候忙著運功嘛……」
蘇忍冬紅著臉,小心側著身子。
顧惜眠替她拉好襯褲,整理裙帶,又將被汗水沾亂的長髮重新梳順。
蘇忍冬乖乖任她擺弄。
等整理妥當,才閉上眼重新運氣。
真氣自氣海而起。
原本堵死的滯澀真的散開了。
不是突然變強。只是有地方能動了。能運轉真氣。也像終於能分辨那些以前總被自己忽略的細微變化。
她睜開眼。
「師姐。」
「嗯?」
蘇忍冬按著小腹。
眼睛亮亮的。
「真的順了。」
顧惜眠笑道:
「那就好。」
就在這時,再千冬的聲音忽然直接傳入兩人耳中。
「明日就是觀武會。」
「今晚準備好。」
蘇忍冬怔了一下。
隨即想到什麼,臉上的笑意慢慢僵住。
「師姐。」
「怎麼了?」
「明天……觀武會是不是要坐很久?」
顧惜眠看著她。
又低頭看了看她方才怎麼都不肯好好坐實的模樣。
嘴角慢慢彎起。
「放心。」
「我替妳帶個棉墊。」
蘇忍冬臉一下紅透。
「師姐!」
顧惜眠已經笑著起身去收藥碗。
「厚一點的。」
「不要!」
「那薄一點?」
「都不要!」
藥屋裡頓時多了幾分笑聲。
至於明日究竟坐不坐得住——那就是明日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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