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感知
「師長。」
顧惜眠開口時,聲音有些悶。
「不如……把弟子與忍冬的排序換一下。弟子做師妹吧。」
蘇忍冬嚇了一跳。連連擺手。「師姐!妳這是說什麼話!我才入門多久,怎麼敢……」
「妳走完了十一輪。」顧惜眠低著頭。「我只走到第七輪。」
蘇忍冬一時語塞。她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有點想哭。
再千冬看了兩人一會兒,沒有接顧惜眠的話,只伸出雙手。
「都過來。」
兩人依言上前。
再千冬一手牽住一個,讓顧惜眠與蘇忍冬各自握住他的手。
「閉眼。」
「收心。感受我的真氣。」
兩人闔上眼。依著心法,專心運氣。試圖去感受師長說的真氣傳遞。
呼吸。
掌心。
經脈。
再往外。
片刻之後,兩人真的感覺到了。師長用一股沛然真氣,將他們之間聯繫起來。
接著蘇忍冬感覺到,一絲極細的氣息,順著相握的手掌傳來。
那是顧惜眠的真氣。源源不絕。卻異常清楚。像一縷纖細的絲線,從哪裡起、往哪裡走、每一絲顫動,都能分辨得明明白白。她感到那些真氣絲線隨著流動,漸漸包絡成繭,一層一層漸漸厚實。
蘇忍冬心頭微微一震。
顧惜眠同樣感受到,蘇忍冬的氣息順著師長的連結而來,寬廣、擴散、綿延不絕。像一片散開的霧,自己完全看不到邊際。又像草原上的風氣,溫暖包裹著她,又不會吹亂她的秀髮羅裙。
「好了。」
再千冬鬆開手。
兩人睜眼。
顧惜眠若有所思。
蘇忍冬有些微微洩氣。
再千冬對蘇忍冬道:「惜眠比妳精純。」
蘇忍冬低下眼。「弟子會再努力的,以師姐為榜樣。」
「那是另一回事。」
再千冬在兩人面前坐下。難得沒有只丟下一句話。
「在我們這一門,真氣不是囤在丹田裡,越堆越多的東西。」
兩人同時抬起頭。
「真氣,是感知的延伸。」
蘇忍冬愣住。
顧惜眠也微微皺眉。
再千冬繼續道:「平常人的心念太散。眼睛看著這裡,耳朵聽著那裡,腦中又想著別的事。身體裡有多少細微變化,自己根本不知道。」
「修行先做的,只是把這些散掉的心念收回來。收心。」
「沿著經脈,有序的一處一處去感受身體。」
他伸指,輕輕點了點自己胸前。
「哪裡緊。哪裡鬆。哪裡滯。哪裡正要發生變化。先要看得見。然後才能維持它。再往後,才是順著變化調整。」
再千冬停了一下。
「再往後——」
「妳才有資格去推動它。」
顧惜眠聽得出神。
蘇忍冬連呼吸都放輕了。
「所以。」再千冬道:「感知得越細,真氣便越精純。維持得越久,真氣便越渾厚。能納入感知的範圍越廣,真氣便越充盈。」
顧惜眠低聲重複了一遍。
「細、久、廣……」
「嗯。」
這是拜入門下以來,再千冬第一次把那套短得近乎寒酸的心法,真正拆開來講。
原來那幾段看似簡單的吐納運氣,真正練的從來不是「把氣變多」。
而是自己究竟能看見多少。
能維持多久。
又能控制到什麼程度。
再千冬看向顧惜眠。
「妳修得比忍冬久。」
「又肯下功夫,對藥性和身體變化本來就敏銳。這段時間再配合藥物調養,所以雖然目前只能穩定走完七大周天,對真氣的掌握仍然比她精細得多。」
顧惜眠這才稍稍抬起頭。
「若只論維持,忍冬確實比惜眠渾厚。」再千冬又看向蘇忍冬。「妳的氣海很寬。是一種資質。」
蘇忍冬怔了怔。
「不是說裡面裝得比別人多。」
再千冬像知道她在想什麼。
「而是妳能容得下很多變化。」
蘇忍冬眨了眨眼。
「運功時,氣息忽快忽慢,經脈有雜氣,身體狀況改變,甚至外頭有人干擾——一般人很快就會亂。」
「妳不容易。」
「妳會自己適應。」
「所以同樣運行大周天,惜眠到了第八輪,控制開始散掉,必須停。」
「妳卻還能繼續。」
蘇忍冬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可是。」
她立刻又緊張。
再千冬果然接著說:
「能適應,也表示妳不容易察覺細微變化。」
「別人的氣稍微偏一點,馬上就會不舒服。」
「妳偏了一點,沒事。」
「再偏一點,還是沒事。」
蘇忍冬的表情逐漸僵住。
再千冬道:「所以你知道自己偏了。但感覺不到究竟偏了多少。這也是妳進境慢的原因。」
蘇忍冬頓時低下頭。「難怪弟子一直改不好……」
「妳能反覆運行很多周天,不代表每一輪都能修正很多。」
「走得多,真正留下的改動卻很少。」
這句話,反而讓蘇忍冬安靜下來。
她想起自己過去那些年。
別人運一輪。
她便想,多運兩輪。
別人練一個時辰。
她便撐兩個。
一直以來,她都以為自己只是太笨,所以必須比別人多做。
原來事情並不只是這樣。
「那弟子該怎麼辦?」
她小聲問。
「不能只靠苦修。」
再千冬回答得很乾脆。
「妳需要足夠明確的變化,讓自己感覺得到。」
「藥物、靈果、外力引導,都可以。」
「但方向必須對。」
蘇忍冬明顯愣了一下。大概這輩子第一次有人告訴她,不能再靠撐。
再千冬看向顧惜眠。
「惜眠正好適合。」
顧惜眠不解。「弟子?」
「妳能辨藥,也能看出她用了藥以後細微的差異。」
「替她調藥。觀察變化。再行調整。」
「能看清忍冬的變化,對妳自己,也是修行。」
再千冬頓了頓。
「這個師妹,妳最適合帶。」
顧惜眠看看他。又看看蘇忍冬。方才那點想把師姐位置讓出去的沮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了。她伸出手。握住蘇忍冬。「師妹。」
蘇忍冬抬頭。顧惜眠笑了笑。
「看來以後要拿妳試很多東西了。」
蘇忍冬臉色一白。顧惜眠立刻補上一句「照師長規矩。」
蘇忍冬這才鬆了一口氣。「好。」
她反手握住顧惜眠。「師姐,我們一起。」
顧惜眠靠向蘇忍冬耳邊說:「剛剛行了十一周天,很辛苦吧?不如請師長除穢一下?師姐陪你。」
蘇忍冬臉一紅,抬手拍了她一下。顧惜眠笑得更開心。
又過了一會兒。顧惜眠突然抬起頭。「師長。」
「嗯?」
「弟子還有一件事不太明白。」
「妳說。」
她斟酌了一下。
「照師長方才所言……修煉真氣,是否就是更加清楚地認識自身,知道自己的長處、短處,再順著它去修正。」
「那麼築基、化仙……也是如此?」
再千冬搖頭。「只對三成。」
顧惜眠一怔。
再千冬抬頭看向四周。
風吹過老樹。
藥田裡的葉片輕輕翻動。
「妳現在說的『自身』,只是這一具身體。」
「但『身』不一定只到皮肉為止。」
蘇忍冬有些聽不懂。
顧惜眠卻已經屏住呼吸。
「草木。」
「飛禽走獸。」
「山川風雨。」
「幻獸靈物。」
再千冬停了一下。
「甚至天地。」
「都可以成為妳感知的一部分。」
顧惜眠忍不住問:
「那……還算是自己的真氣嗎?」
再千冬沒有立刻回答。
「煉氣、築基,都還只是先把自己弄明白。」
「等妳的感知真正越過這具身體——」
「真氣自然也就不只在身體裡。」
兩人都沒有說話。
這句話已經超出了她們現在能理解的範圍。
再千冬也沒有繼續解釋。
只是坐直了一些。
「看。」
他閉上眼。
運氣。
明明與她們方才行的,仍是同一套周天。
蘇忍冬卻在下一瞬怔住了。
她感覺不到再千冬的真氣從哪裡開始。
也感覺不到它在哪裡結束。
風從身邊吹過。
草葉搖曳。
溪水遠遠流動。
甚至她自己坐在這裡的呼吸與心跳——
不知為何,都像落進了一張無形的網裡。
蘇忍冬恍惚了一瞬。
竟產生一種自己也正在隨著再千冬呼吸的錯覺。
顧惜眠已經本能地運起心法。視野微微改變。
她看見了。又像什麼都沒看見。
再千冬仍坐在那裡。
可他的氣息與老樹、山風、藥田,甚至腳下整片後峰纏在一起。
沒有明顯的外放。沒有氣浪。更沒有驚人的威壓。
只是——分不清。
哪裡是他。
哪裡是山。
顧惜眠喉頭發緊。
「師長……」
她幾乎是用氣音問:
「這也是周天?」
再千冬睜開眼。
風仍是風。
樹仍是樹。
兩人卻好半晌都沒有回過神。
「不要急學。」
再千冬第一句卻是這個。
顧惜眠一愣。
「為什麼?弟子修為尚淺,自知……」
他語氣平淡。「不是修為問題。」
「感知伸得越遠,自己的邊界也就開得越大。」
「能碰到外面。」
「外面也就能碰到妳。」
兩人臉上的興奮慢慢收起。
「修為不夠,強行往外擴。」
「輕則失感、走岔。」
「重則外感侵入,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不是。」
再千冬停了停。「這就是魔障。」
蘇忍冬下意識抱緊了一點自己的手臂。
顧惜眠則低頭,看了看方才握住蘇忍冬的手。
她第一次真正明白——
所謂修行愈深,或許並不只是自己能做的事情愈來愈多。
有時候,也代表自己能被什麼東西碰到。
愈來愈多。
就在這時。
再千冬忽然停住。
沒有任何前兆。
他轉頭望向後峰入口。
顧惜眠與蘇忍冬也跟著看去。
山路上什麼都還沒有。
再千冬卻微微皺眉。
「竟然有人。」
蘇忍冬心頭一緊。
再千冬仍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山路。
片刻之後,才淡淡補了一句。
「來我後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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