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7日 星期三

再世錄(五)

 

第五章 傳心

正式拜師那日,沒有擺出香案、設下法壇。沒有各宗門長老觀禮,也沒有同門師兄弟站在兩旁。

只有後峰那棵老樹。

風吹過藥田,滿地青葉沙沙作響。

顧惜眠整理好衣袍,在再千冬面前跪下,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大禮。

「弟子顧惜眠,叩見師尊。」

再千冬坐在石上。「叫師長就可以了。」揮了揮手「起來吧。」

就這樣?

顧惜眠抬起頭。

她原本以為,再怎麼簡單,至少也該有個祖師牌位,或者告訴她這一脈從何而來。

可四周什麼都沒有。

她忍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沒忍住。「師尊。」

「嗯?」

「弟子……該拜見師祖嗎?」

再千冬看了她一眼。

「沒有。」

「……沒有?」

「我沒有師父。」

顧惜眠愣了一下。

「那師叔、師伯……」

「也沒有。」

「同門?」

「沒有。」

顧惜眠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

再千冬倒像只是回答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聽風閣是宗門元祖師當年劃給我的地方。」

他隨手指向山下。

「前峰那間屋,就是妳之前躺了一晚的地方。」

「後峰就是這裡。」

顧惜眠順著他的手望出去。

一間木屋。一片藥田。一棵老樹。再加眼前這個師長。

沒了。

她以前所在的內門,一座主院便住著十幾名弟子。再往裡還有執事房、傳功堂、藥房、練功場。

一些興盛的支脈,弟子上百人。外部門生更是動輒數百上千。

而聽風閣——

「只有師長一個人?」

「以前是。」

顧惜眠怔了一下。

再千冬看著她。「現在兩個。」

她低下頭。不知道為什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弟子是師長第一個徒弟?」

「嗯。」

顧惜眠終於忍不住問:

「為什麼是我?」

再千冬的回答連半點猶豫都沒有。

「有資質。」

又是這一句。

顧惜眠張了張嘴。又閉起來。她忽然覺得,自己大概再問十次,也只會得到同一個答案。


拜師之後,再千冬教了她一套心法。

簡單得讓顧惜眠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漏聽了什麼。

沒有厚厚的秘笈。

沒有數百字口訣。

再千冬只讓她坐下,把真氣該從哪裡起、經過哪些經脈、何處該收、何處該放,一段一段講了一遍。

然後——

「練吧。」

顧惜眠等了一會兒。

「沒了?」

「沒了。」

她只好閉上眼睛,依著他所說的路徑慢慢運氣。

頭幾次並不順。

有幾處與她以前修習的法門完全不同,真氣一過去便覺得彆扭。

再千冬也不糾正。

只是坐在旁邊喝茶。

顧惜眠忍著練了大半天,終於還是問了:

「師長。」

「嗯?」

「這套心法,是哪個流派?」

再千冬端著茶盞,停了一下。

「流派?」

「是。」

他想了一會兒。

「流派只剩一個人了,有沒有名字,好像也沒什麼差。」

顧惜眠睜開眼睛。

她看看再千冬。

又看看自己。

最後很恭敬地提醒:

「師長。」

「嗯。」

「現在……有兩個人了。」

再千冬抬起眼。定在她臉上。

顧惜眠的背瞬間挺直。低下頭。

話才出口,她便覺得自己這話有些多嘴。若是在原來的師門,這樣當面糾正師長,就算不算頂撞,也少不得一頓訓斥。

她下意識夾了夾腿。屁股一緊。傷雖然早就好了,身體卻比腦子更快想起以前的規矩。

再千冬看了她一會兒。

點頭。

「嗯。」

又喝了一口茶。

「現在兩個。」

就沒了。

顧惜眠等了一會兒。

真的沒了。

她悄悄鬆開繃緊的肩膀。

原來這樣也可以。


接下來一段時日,再千冬幾乎沒再管她。

每天就是那套心法。

早上練。

晚上練。

有問題便問。

沒有問題,再千冬甚至整日都不一定跟她說上一句話。她也從沒見師長正經練過功。有時他就在附近乘涼靜坐,有時在田裡走走,有時乾脆整日不見人影。

直到某日下午,他突然走到她面前,把一張紙遞了過來。

「今天不練了。」

顧惜眠接過紙。上頭列著七八種藥材。

「去後峰,把這些找出來。」

「師長要煉藥?」

「嗯。」

顧惜眠眼睛微微一亮。「是。」

她拿著單子便鑽進藥田。

青絮葉。伏地參。赤鬚根。

還有幾種不算罕見,卻很難長好的藥材。

有了上次的經驗,她找得很快。

不到一炷香,便抱著一小捆藥草回來,整整齊齊排在再千冬面前。

「師長,都在這裡。」

再千冬蹲下。

拿起一株。

看了一眼。

放回去。

又拿起另一株。

「品項沒錯。」

顧惜眠剛露出笑意。

「品質不行。」

「……」

再千冬從中挑出幾株,放到一旁。
顧惜眠原以為那幾株是挑錯的。
沒想到下一刻,再千冬將剩下的全數推了回來。

「這些重新找。」

顧惜眠心頭一沉。
原來只有剛才那幾株合格。

 

顧惜眠只好又進藥田。

這一次,她慢了許多。

先看葉色。

再看葉脈。

又摸莖節。

連泥土濕度都仔仔細細確認過。

足足過了三個時辰,她才重新抱著一批回來。

再千冬依舊看了幾眼。

「還是不行。」

顧惜眠皺起眉。

「可是這幾株已經是田裡看起來最好的了。」

「看起來?」

再千冬抬頭看著她。顧惜眠一怔。不知道自己說錯甚麼。

「別只用眼睛找。」

「那要……」

「不是教妳心法了嗎。」

再千冬指了指她。

「運起來。」

顧惜眠依言運氣。

「然後呢?」

「妳平常怎麼看,就怎麼看。」

「只是看的時候,想像把一點真氣順著視線出去。」

顧惜眠似懂非懂。

回到藥田。她依照指示,心法運轉。一絲真氣沿著經脈上行。抵達雙目附近穴位時,她依著再千冬的意思,沒有將它收回,而是任由那股感覺順著視線往前延伸。

下一瞬。

整片藥田變了。

顧惜眠屏住呼吸。

不是草變了。

而是她突然看見了以前看不見的東西。

每一株藥材,都隱約泛著極淡的光澤。

有些青翠溫潤。

有些黯淡混濁。

明明是同一種藥,長在相隔不到三尺的地方,散出的光竟完全不同。甚至同一株藥草上,最外層的老葉與剛長出的嫩芽,都有著細微差別。

顧惜眠慢慢走進田裡。她低頭。蹲下。伸手撥開一叢草葉。

方才被自己挑中的那株,在這片新的視野裡,竟暗得幾乎沒有光。

旁邊那株不起眼的,反而像藏著一點溫潤的青芒。

她拔起來。

又去看下一株。

愈看,愈快。

到最後,她已經幾乎不需要伸手比較,只消掃一眼,便知道哪株更好。

顧惜眠忍不住笑了。自從那場品鑑之後,她第一次忘了自己只有「三品」。她入宗門後,頭一次學得如此快樂。

 

她抱著重新挑好的藥材回頭。再千冬不知何時站在身後,她沒有收回,下意識運著心法看了一眼自己的師尊。

只一眼。

她整個人僵住。

再千冬身邊也有光。

不。

跟藥草完全不同。

那不是單純的一層光澤。

一種她根本叫不出名字的色彩,安靜地覆在他周身。明明沒有多亮,卻層層疊疊,深得像看不到底。

顧惜眠忍不住多看了一瞬。

「不准亂看。」

再千冬忽然開口。

顧惜眠嚇得真氣一散。

眼前那些光瞬間全部消失。

她立刻低下頭。

「是。」

用力點了一下。

又點了一下。

再千冬看了她一眼。

「除了練功製藥,暫時不可以隨便運用心法。」

話語深重,令顧惜眠乖乖點頭。「是。」

這一次她真的連眼睛都不敢亂飄了。


再千冬重新檢查她挑來的藥材。

這一次,只挑掉了一株。

「可以。」

顧惜眠悄悄鬆了一口氣。

再千冬把藥材分門別類放進竹簍。

「現在知道妳的資質在哪裡了?」

顧惜眠愣住。

她慢慢看向那片藥田。

「藥?」

「製藥。」

再千冬想了一下。「煉丹可以。行醫療傷,說不定也行。」

再千冬看了她一眼。

「有了這個底子,往哪裡走,可以慢慢學。」

顧惜眠沒有回話。靜靜專心地聽。

「妳本就對草株藥性敏感。」

「眼睛看得到差別,運上真氣更能分得出來。這種東西不是多背幾本藥典就能補出來的。」他將最後一株藥草收進竹簍。「這就是妳的資質。」

顧惜眠站在原地。

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三品。

六品。

這些年來,所有人問她的都是修為。

氣量多少。

氣息穩不穩。

經脈通得快不快。

她自己也從來沒有想過,打小喜歡藥草、自學會辨藥、總能比旁人更快看出不同,竟也能被稱作「資質」。

更沒有任何人告訴過她——這條路,也可以走下去。

「好好練。」

再千冬說。

「心法不要停。」

「採藥、栽培、育種,都學。也別只認名字外型,要知道同一種藥在不同土、不同水、不同季節,會長成什麼樣。有甚麼細微差異。」

顧惜眠愈聽,眼睛愈亮。

「等築基三層圓滿。」

再千冬停了一下。

「如果歷練也到了,或許有機會沿著這條路化仙。」

顧惜眠猛地抬頭。

化仙。

那兩個字對任何修者而言,都重得不能再重。

她以前想過。

當然想過。

可是那一直像一扇遠得看不清的門。

現在,第一次有人指著某個方向告訴她:

那裡可能有妳的路。

顧惜眠忽然跪了下去。

再千冬低頭看她。

「做什麼?」

「弟子……」

她吸了一口氣。

聲音還是有些顫。

「多謝師尊再造之恩。」

再千冬沒有立刻回答。也沒糾正她該稱師長。

風從藥田另一頭吹來。

吹得她衣袖輕輕晃動。

過了一會兒。

「起來吧。」

顧惜眠站起身。

 

再千冬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整理竹簍。

「還有幾件事。得要妳聽話。」

顧惜眠立刻站好。「師長請說。」

「下山,要跟我說。別擅自亂跑。」

「是。師長要我下山做事,徒兒才去。」

「那倒還好,但有些日子,我說不能下山,就不要出去。」

顧惜眠一怔。

「什麼樣的日子?」

再千冬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不適合的日子。」

「弟子是想問……怎麼樣才算不適合?」

再千冬終於抬頭。

「像我帶妳回來那天晚上。」

顧惜眠的神情微微變了。

「那一天?」

「有魔獸的氣息。」

她怔住。

腦海裡忽然浮現那一夜。

刑臺。

木屋。

壓得很低的夜色。

還有遠山之後,那種說不清楚、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聚集的感覺。

她原本以為只是自己傷得太重。那只是昏厥以前的錯覺。

「那是以前宗門長老說過的魔獸?妖物?」

「嗯。叫甚麼都可以,就先叫魔獸吧。」

顧惜眠還想問。

魔獸為什麼會靠近宗門?

師尊又是怎麼知道的?

可再千冬已經低下頭,拿起下一株藥。

顯然沒有繼續解釋的意思。

她只好把問題吞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

再千冬忽然又開口。

「還有一件事。」

「是。」

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會兒。

顧惜眠被看得有些莫名。

「妳這段時間修煉不少。」

「是。」

「心法也開始跑順了。算認真了。」

顧惜眠忍不住露出一點笑。

「謹遵師長指導。不敢懈怠。」

「所以積累的穢氣也不少了。」

她的笑意停住。

「積累什麼?」

「穢氣。」再千冬說。「或是雜質?」

顧惜眠下意識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經脈。

完全沒有異樣。

「弟子……沒有感覺。弟子做錯甚麼了嗎?」

「正常。」再千冬這次回答得很快。「等妳感覺得到,通常已經積累太多了。」

顧惜眠神情立刻認真起來。她才剛重新找到自己的修行方向,最怕的便是又出了什麼自己不知道的問題。

「那該如何去除穢氣?」

再千冬把竹簍提起來。

「最近找個時間幫妳處理。」

顧惜眠恭敬地低下頭。

「謹遵師命。」

想了一下,她又問:

「弟子需要準備什麼?是否盡快?」

再千冬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神情和平常沒有半點不同。

「要打板子。盡快?也行。」

顧惜眠呆站在原地。

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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