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22日 星期一

異食者 [美食]





一對俊男美女,正在享用著美食。

留著一頭染過的棕髮,五官深邃,白底的襯衫袖子拉到手肘上的男人,為女人的高腳杯倒上了酒,而穿著粉嫩色系洋裝,長髮過肩微鬈,妝容完整的女人,拿起酒杯,跟男人碰了碰杯子。

桌上擺著一份男人剛剛在她眼前烹調的小羊排佐蘋果醬汁,技藝完美的不輸給米其林大廚,但他本人說「那是自學」。

住處是市郊的高級住宅區,開著好車來接她,有著放浪的氣息卻又有個乾淨完美到挑不出毛病的住處。女人猜想他一定是超有錢的藝術家之類的身分。當她穿著急忙借來的衣服坐在有一點淡淡消毒水味的真皮沙發上的時候,她是這樣想的。

「好吃嗎?」男人問。

「恩,很好吃。」女人用了她到現在全部人生累積的教養,來說了這四個字。對於常趕車沒吃早飯,中餐公司晚餐便利商店的女人來說。她還沒把舌頭吞掉留下來回答已經是奇蹟了。

幾天前跟朋友去酒吧,微醺下半開玩笑留了連絡方式給當時還陌生的男人時,哪想的到今天的發展?

切下了一塊軟嫩的小羊肉放進嘴裡,低頭躲避男人深切的目光。他是想知道她的評價?還是正在評價她?她無法專心的吃飯,腦中幻想著一堆劇情。

他會告訴她,其實從那天就對她一見鍾情……好像有點太不切實際了。

或是待會起身為她倒酒,趁機扣著她的下巴吻她?

吃完飯後,在那張漂亮的沙發上聊天,然後順勢按倒她?

難道,他會在她有點喝多了,起身告辭的時候,把她用力的推到牆上,一邊狠吻一邊粗暴的掀開她的裙子……

今天的內褲好看嗎?她的臉發熱,發現男人不說話,一直看著她。

糟糕,好像該說些甚麼才好?女人有點慌張,脫口說出了她從剛剛一直沒說出口的疑問。

「對了?你自己呢?你沒準備自己的晚餐嗎……」

一股強烈的氣味,像是直接灌進鼻子裡的消毒水,讓女人瞬間昏迷。

「我當然有。」男人看著倒在地上的女人說:「我一直都在準備阿。」


把酒倒了,那只是一個幌子。男人根本不喜歡那種味道。正確來說一般人吃的食物他都沒有興趣,精心烹調出來的小羊排也被丟進了廚餘桶。那對他來說聞起來像個餌,像釣魚用的餌。

要吃的,不會是餌,當然是魚。

掉進廚餘桶裡的小羊排,跟一堆果皮、洋蔥皮、香草渣、蛋殼、三個帶著殘肉著眼珠還有幾片剝下來的指甲丟在一起,等著腐爛。

他倒了杯氣味強烈的東西給自己,大口的喝下。那跟眼前被剝的赤條條,全身泡在某種液體中的女人,是同樣的東西。

福馬林液。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特殊,大概是小學戶外參觀學習日吧,在醫院的參觀行程,他在太平間外,第一次不自由主的。因為食慾流下了口水。

不用大人教,他就知道這是不能說的秘密。他學習去若無其事的吞下那些食物(垃圾),偷偷吃著自己真正愛吃的東西。

他也知道自己不是病態,也不是變態。這是本能,是他的常態,沒有改正的必要。

女人仍然深深的昏迷,心臟還跳著,但是生命應該隨著意識漸漸遠去了。他拿出了餐具,用手指輕撫過,手術刀鋒銳的刃口。

天花板上,掛著五具一次吃不完剩下的飯菜。用空洞黑深的眼神,看著即將加入她們的夥伴。

他捏起手術刀,從最愛的部分開始。割下一塊。就像切下小羊肉般,沾著美味的醬汁吃。

真美味!他瞇起眼睛享受著。

這份享受,讓他早就忘了,思考這樣的問題。

自己,到底是甚麼東西呢?


「異食者嗎?」突如其來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讓男人瞬間跳了起來,直接把手術刀往後扔出。

手術刀飛釘在牆上,一個看起來很沒甚麼特色的男人,斜靠在房間的門邊。

但是他很確定自己已經上了門鎖,這裡是10樓,樓下保全室也沒有通知,這男人從哪進來的?

「你是誰!?」

「這不重要,你不會想認識我的。倒是我想問你,你知道你自己是甚麼嗎?」

他用「甚麼」來發問,聽起來就是沒有把他當做人類看。雖然他自己也沒覺得自己是一般人,剛剛他說了甚麼?異食者?那是甚麼鬼。

「你不知道嗎?所以你是從小就發現,自己吃的東西跟別人不同嗎?」

「是又如何?你是警察嗎?還是調查局的人?」

「就說了你不會想認識我的,我也不是甚麼主持正義的角色啦。」

「你從哪進來的?」

「你就當我闖空門的吧,闖空門的人不會告訴你他從哪進來吧?」

這個男人有點囉嗦,搞不清楚在想些甚麼。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是他已經看到自己的祕密了,必須封了他的嘴。

他慢慢的靠近這個男人,他需要一點點時間。

「你想要甚麼?」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甚麼問題?」再多說點話吧。很快你就說不出話來了。

「我知道,你是天生無法克制的喜歡吃不一樣的東西,不過這是可以改變的,你願意改變嗎?」

「我還以為,你要說甚麼。」他大笑,「你剛剛說我是甚麼?異食者?因為我吃屍體嗎?」

「你不是吃屍體吧,你是喜歡福馬林液。」

他震了一下,這個男人怎麼知道的?

「那又怎樣?」

「喜歡吃甚麼是你的自由,我也管不著。但是既然你不是愛吃人,能不能別殺人?」

「如果我說不呢?」

一直有點溫吞好人的樣子的那個男人,第一次露出了帶著兇氣的眼神。

「那我就殺了你。」

咕咚一聲。那個男人單膝跪地,覺得身體一陣麻痺。

「呵呵,感覺暈眩吧,你是笨蛋嗎?勸我?你以為我會讓你活著回去嗎?」他陰側側的笑了,這是他的一種能力,他能夠從身體發放出類似乙醚或是哥羅芳之類的味道,剛剛的女人也是這樣被放倒的。

「我懶得跟你多說甚麼了,再見!」他舉起手術刀,劃過了他的喉嚨。

沒有意料中的大量噴血,甚至沒有手感。應該被手術刀割開的部位是裂開了,但是甚麼都沒有噴出來。

怎麼回事?

男人抓住發暈的腦袋,慢慢的站了,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突然感覺到,對方似乎有點變大了的錯覺。

這是所謂的,氣勢?

「我跟你一樣,也不是普通人類。」那個男人變的越發深沉,巨大,直逼向他,「那點小毒氣,不會有效果的。」

他被逼得靠上了牆,喘也喘不過氣來:「可惡,既然你跟我一樣,你應該知道!見不得光的痛苦吧!」

「我知道的,對不起。」那個男人的巨掌,覆蓋住了他的頭臉。

好像有甚麼東西,從身體裡消失了。

被吃掉?

被他吃掉了嗎?

「嗚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

「對不起,我開動了。」


就像是俗語說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在生物界裡,一物吃食一物,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在這種一對一的線性關係中。連結出一個綿密的網。又有如金字塔般的層集。在英國動物學家查爾斯.艾爾頓的研究下,提出了一個新詞-食物鏈。

很多人都聽過的非洲食人族,人吃食人。他們常被認為是習俗關係才吃食人。

如果不是呢?

查爾斯以及後來的生物學家,一直都沒有發現,必然中必有偶然,群集中必有異類,有著超越他們想像,隱藏在其中的特殊物種。

有著某種生物的外型,卻又有著完全不同食性的生物。

異食者。





他從那個現場離開,回到了他的住處。打開房門,開燈,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慢慢的坐了下來。

女人從他出去,找到那個吃福馬林的人,又回來,一直跪在這裡等著。

「……小筠呢?」也許是跪了太久,女人的聲音有點虛弱。

「找到了…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好,唯一能說的只有:「對不起。」

聽懂這代表最壞情況的女人,撲進了男人懷裡,放聲大哭。

如果那天,沒有帶小筠一起去喝酒就好了。

「嗚嗚…阿鈺」她揪著男人的衣襟,臉埋進了他的胸口。他只能笨拙的拍拍他從小的好同學,現在的好朋友的背,無法止住她的淚水。

甚麼都辦不到的無力感,深深的打擊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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